Thursday, 1 October 2015

作者介绍:金启孮(1918~2004年),满族,原辽宁省民族研究所所长、教授、《满族研究》杂志主编,国内外著名女真文、满学、清史、蒙古史专家。金启孮姓爱新觉罗氏,名启孮,字麓漴,为清乾隆帝第五子荣纯亲王永琪七世孙。五世祖母为清代著名女词人顾太清,父金光平(恒煦)为女真文和满文的著名学者。

我们都知道日本人讲英语讲得极其蹩脚,但如果日本统治了英国,那么统治者那蹩脚的英语就会成为通用的语言。这种天方夜谭的事儿就发生在中国。现在通行的普通话,其实是操阿尔泰语系的蒙古族、鲜卑族、女真族等等游牧民族学习汉文时所说的蹩脚汉语,但他们成了统治阶级,于是他们说的蹩脚汉语就成了国语。

400年前的北京话:吴语

北京自建城以来经历过了许多个朝代的变迁,自古以来北京话有过多少变化?如何变化?从历史上讲,400多年前的明朝末年,从意大利来的传教士利马窦曾用罗马拼音记录了大量的当时的北京话,这些记录至今尚保存着。从利的记录中可以明白无误地看出:当时的北京话是有大量入声字并且没有zh、ch、sh等翘舌音的语言。这说明了当时的北京话不是现在的北京话,也不是现在的普通话,因为无论北京话还是普通话都不具备这些特征。同时也说明了北京话和普通话的历史都超不过400年,400年前的北京话是明朝的官话(考证为吴语)。

北京出现第二语言:满语

满人入关进驻北京后,为了小区的安全等政治因素,满人把紫禁城周围10哩之内的汉人全部赶走而专属满人居住,这个范围称为北京的内城,而10哩之外称为外城。于是,北京城出现了两个社群:满人社群和汉人社群,这是阶级、语言和居住地域等都十分分明的两个社群,北京城也就出现了两种语言:明朝官话和满语。任何语言都是跟人群一体的,当时北京的两种语言的地域差别是:内城说满话,外城说明朝官话。

满语的分化——满式汉语

由于满语是一种北方民族的语言,满人草原、丛林的原始生活以及满族短暂的历史文化局限了满语的成熟水平。可以说,满语是一种比较原始的语言,不论它的发音、词汇以及语法等都十分的原始和不成熟。即使在北京,满语也难以满足日常生活使用的需要,北京的动植物、建筑、日常用品等很多东西都是满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这些东西用满语都很难描述和交流。在满人和汉人之间是这样,在满人跟满人之间也同样无法把日常生活所碰到的东西表达清楚,至于像汉人的建筑工程用语、艺术语言、医学及其它科技用语等高级语言使用则更加无法表达,当时的形势是满语在北京面临无法交流的危机。面对有几千年历史的千锤百炼而成的汉语,满人虽然夺取了中国的政权,然而其语言却难以胜任统治中国的使命。但是满人作为中国的统治者却不得不面对要使用语言的生活政治现实。小至为了自己日常生活的表达,大至为了统治中国的政治需要,满人都迫切需要一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周围生活的语言。改造满语已经是来不及了,满人除了学习和模仿汉语之外别无他法,因此,套用北京汉人的语言(包括词汇和语音)成了唯一的选择,于是第三种北京话出现了——满人学讲的蹩脚汉语(暂且把这种语言叫做满式汉语)

第三种北京话的形成——内城北京话(mandarin)

北京城里的一棵小树、厨房里的一件工具,用满语都无法表达!因为满族人的祖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植物,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工具,这就是当时统治中国的满族人所遇到的严酷的语言现实。满语要继续说下去,除了直接使用北京外城汉人的语言的词汇和模仿他们的语音之外再也没有第二种可能!就像日本皇军学说中国话:「你的,八路的,干活?」一样,北京内城的满人开始了他们艰难的模仿汉语的历程。

但是满语对比汉语有它先天的残疾,首先,入声字一下子就全丢了,这就是汉语同音字增多最根本的历史原因,用满语套学汉语的发音更是不伦不类,可以肯定地说,这是发音最糟糕的汉语。但是,历史就是这么残酷,满人的这种蹩脚汉语比起日本皇军的蹩脚汉语要幸运得多了,随着使用人口的增加,这种让当时的汉人老百姓笑掉牙的蹩脚汉语成了清朝统治阶级的「共同语言」——这就是早期的普通话(暂时使用英语的称谓把这种语言称为mandarin,读作‘满大人’)。

内城北京话的发展——走出北京内城,形成「官话」

随着北京内城的「mandarin」这种蹩脚汉语的形成,在北京内城形成一个固定的说「mandarin」的人群。这个人群就是当时中国的最高统治团体——八旗贵族。「mandarin」成为地地道道的清朝统治者的官方语言——「满清官话」。

具体的时间有待考证,在《康熙字典》中的语音跟今天的普通话的语音还是一定的差别的,但是跟其它汉语方言相比已经更接近今天的普通话了。
从「满清官话」的形成史看,「满清官话」受满语的影响主要在语音方面,这是一种不成熟的蹩脚的汉语语音系统,而在词汇和语法方面的影响则十分有限,从语言的本质上将,「满清官话」还是应该归属于汉语的一种方言而不应该归属于满语的一种方言,不过这是最糟糕的一种汉语方言。

内城北京话的发展——落地生根,形成「国语」

「满清官话」形成后,随着满清政权在地域上的延伸,操着「满清官话」的八旗贵族也就从北京的皇家内城走向中国的每一个角落,于是各地的第一行政长官的口音又成了当地的标准口音。并在当地的上流社会向平民社会不断地渗透壮大,最终使「满清官话」成为中国的「国语」。

从地域上来讲,中国的北方是满人活动的主要地区,也是满语化程度最高的地区。而南方的个别地区,像两广、福建等地则由于「山高皇帝远」而受到较少的影响,这也是南方诸语言读唐诗宋词比普通话更押韵更亲切的根本原因,也是清代中国没有著名诗人的根本原因。

有一点要说明的是,mandarin是从北京内城绕过北京外城直接向全中国渗透而形成满清的「国语」的,所以,北京的外城话并不是真正的「国语」——普通话,虽然「外城北京话」一直受「内城北京话」的影响并不断演变,但是,正如北京的内城贵族和外城平民百姓是两个互不兼容的两个社群一样,「外城北京话」和「内城北京话」是跟阶级差别一致的互不相同的两种语言。所谓的「北京话」一直是两种:「外城话」和「内城话」,而各地方所称谓的「北京话」实际是指「内城话(即mandarin)而不是外城汉人所说的「北京话」。外城汉人所说的「北京话」实际是对中国其它方言没有影响的小语种。

内城北京话的发展——汉语代表语言地位的确立

mandarin经过满清王朝200多年在中国的统治,再经过孙中山政权以一票之优势对「国语」地位的表决,再经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宪法上「国家代表语言」条文制订,普通话——汉语代表语言地位已经是坚不可摧。

内城话北京话在北京的消失

从语言史上讲,普通话不是北京话,而衹是北京的内城话,随着满清王朝的解体,北京内城的贵族群体也就在北京城里消失了,因而普通话的真正母体在北京城也已经不复存在了。把普通话硬说成是什么北京话,这在100多年以前可能还有一半正确,但是在今天还这样说大错特错了,因为「北京话」这个概念变了,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北京话」了。

北方话与鲜卑语

南北方言如此不同,究竟谁代表了传统的汉话?这我们不能不回顾到历史事实。远的不说,汉族语言文化中心本在黄河流域,东晋的南渡和南宋的偏安,两度将文化中心迁往南方。头一次东晋继而宋、齐、梁、陈五朝北方完全在鲜卑族北魏,以后是东魏、西魏、北齐、北周的统治之下。北魏孝文帝曾禁止胡服胡语,可见胡语即鲜卑语在华北必甚普遍。北齐又因鲜卑人反对情绪,反其道而行之,甚至大加提倡。则今山东、河南以北几乎都成了鲜卑语通行的地区。第二次南宋南迁,淮河以北成了金朝女真人的统治区域。据宋人记载当时河南地区,竟到了「庐人尽能女真语」的地步。说白了就是「连饭铺伙计都能说女真话」。

鲜卑语词在《二十四史》中大量地保存着,仔细对比,和今天蒙古语几乎一模一样。女真语是满洲语的古语,对比女真语词与满洲语词竞「十同六七」。

鲜卑语既同于蒙古语,女真语又同于满洲语,而满蒙语言不管从语词、语法或语调方面又非常近似。那么,这两种阿尔泰语系的语言在华北前后竟统治有千年之久。尽管隋唐统一于前、元朝统一于后,隋唐和元都是带有极浓重北方民族色彩的王朝,不但没能完全恢复汉官威仪,所说的汉话也早成了胡人的腔调,与南方截然不同。南方语言中至今保存着的「来哉!来哉!」等极近似古汉语的语言,在北方就没有。北方自《元曲》以来记录的极近似今天白话的语言,南方也没有。总体来说南方语言近似文言,北方语言近似白话。任何文字记录语言都是记录当时说话的实况。因此文言所记当是中国古时的语言。南方语言既近似文言,可见南方语言代表的是传统的汉话。北方语言则是新加入的北语(叫「胡语」也没关系),北人说汉语也是「汉语胡音」,这是早有人说过的。因此北京的语音是「胡音」无疑,决非原来的汉音。北京语音调既是「胡音」,语言也是汉胡语言的「大杂烩」、「大融合」。例如下面这一句话:

「我带着哇单客了一趟车站旁边的那条胡同,想买点东西」。

这句话是北京年老的老太太还说的活语言,其中「哇单」(wadnn)乃满语「包袱皮」(兜东西用的),「客」是满语「去」(gene)的筛称,「站」是蒙古语的「站赤」(jam),「胡同」即蒙古语的「浩特」或「河屯」(hoton)。短短的—句话,包含了汉、满、蒙三种语词,语法是汉语法。诏·音和语调却是满蒙的胡音。谁曾料想到一句北京话会这样的复杂,它本身既是民族融合的产物,又是象征着民族大团结。当然,现在有些少数民族语词在汉语中表面上看不出来了。例如:我在内蒙去过一个村子参观「水土保持」,这个村子名叫「东擀杖」。甚为不解。后来,蒙古族同志告诉我原来叫「东甘珠尔」(「甘珠尔」系藏语),竟讹成了「东擀杖」。「擀杖」者「擀而杖」也。「擀面杖」家家有之,易懂。「甘珠尔」难懂,老百姓且不知其含意,所以按具音近,讹成「擀杖」了。这种情形在语词中不知凡儿?多数已难复原,竟被人认为是汉语词了。其实不是。

所以,清代以京音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官话,为「胡音」无疑。官话通行的范围,即「汉语胡音」扩展的范围。据语言学家的意见,汉语官话方言可分为华北官话、西北官话、西南官话、江淮宫话。而北京官话即为华北官话的根据和基础,它的范围包括今黑龙江、吉林、辽宁、北京、河北、河南和安徽北部的一角。我上述自己实践所得,正和专家所分华北官话区域特点一致。若是从宏观来看,上述四种汉话中的官话方言,那就除去东南闽、浙、赣、湘、粤少数省份和青、藏外,都属于官话方言区。其面积之大更可以想象。

说到这里我再举一例:我在内蒙执教20多年,所教蒙古族学生本来不会汉话的,学会汉话之后,一讲即是正确的北京音。此事令我十分奇怪。南方学生就不行,总带乡音。外国学生更不行,四声都弄不好。此决非蒙古学生聪颖过于南方学生和留学生,必有一定的道理。现有的惟一解释就是蒙古语音与北京语音相近。

这反过来证明,北京话的语音不是汉族(保留在江南的)传统的语音,而是满蒙语音占主导地位的「胡音」,即满族学习汉文时所说的蹩脚汉语,但他们是统治阶级,于是他们的话就成了正统的国语。

本文选自《京旗的满族》

Wednesday, 9 September 2015

Monday, 7 September 2015

香港人系列四之三/平民——讀陳雲、甄小慧《殖民地美學》

謝孟謙

近年上街,常見遊行隊伍揚起「龍獅旗」,正是勇武衝陣的本土派。幾年前陳雲寫下城邦論,鼓動本土思潮,港中區隔,不謀獨立,但求劃清權界——他說香港是城邦。皇皇香港,那一面龍獅旗繼承英殖時期香港政府徽號,到底什麼意思?搬用這一記符號,用心何在?陳雲與甄小慧近著《殖民地美學》,圖文並茂,淺述殖民時代符號,漫談香港島前朝建築。書名題曰「美學」,不為眷戀舊日美好,而是兼備欣賞批判,唯美唯學。享受視覺觀感,欣賞線條結構,是為「美」;然後理解設計歷史背景,即物感懷,方為「美學」。那一面龍獅旗,那一牆殖民建築,皆為舊物,而對照今昔,我們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也失了什麼。

本土派現在高舉的「龍獅旗」,本為港英政府戰後徽號,中間一面盾牌,左右龍獅拱衛,龍為中華,雄獅代表英國。另有一隻小獅子直立盾上,手握明珠,象徵管治權力。盾牌上畫有帆船兩艘,並與龍獅置在山丘之上,就此合成徽號,自然教人想起香港開埠航海通商,太平山上曾為英人居住統治,龍獅兩相照,飛龍育我中華,獅子高貴勇猛,中西文化交匯此地。如此堪作一城徽號,多少往事,凡人一目了然,符號足可比興歷史舊事,有其美,也不失其義。

飛龍圖騰也見於香港義勇軍軍徽,活現雙龍頂冠(書本封面),下書拉丁文「Nulli Secundus in Oriente (second to none in the Orient)」,意為冠絕東方,展示軍威。龍獅旗與義勇軍軍徽皆有龍騰,港英政府雖為外來政權,管治香港也懂得傳承華夏文化。

《殖民地美學》書中論道:「然則中華民國的國徽、軍徽,中共的國徽、軍徽都沒有傳統神獸(龜、鳳、龍、麟),可見這些所謂新中國政權,是離地的境外殖民者,在文化保存方面,這兩個反華政權劣迹斑斑,比不上英國殖民統治香港。」

現在香港徽號怎麼了?筆者想起洋紫荊圖案,特區區徽不見往日神獸,只見一旋抽氣扇團團而轉,標識那一朵洋紫荊,對稱過甚,面面俱一,望之只覺無情,斷絕生機。再看看金紫荊廣場那座金身雕塑,花瓣半開不合,盛放無期……洋紫荊本是野外混種而成,本身不能自然繁殖,不育無嗣,今作市花寓意,似有不祥。一城徽號舉足輕重,選擇設計即物作圖,該當細心思量,但九七之後,圖章不如往日精緻。

往日精緻,大概因為港英戰前曾有明確管治意識。英人初到小島,倚靠英王威望治理華人,所以紋章圖案與建築設計力求顯現威嚴,教百姓臣服,才可劃地而治。洋人安放界石與銅像,雕飾建築重塑古典,嘗以大英帝國聲望統治海外治領。開埠早期,港府在上中下三環劃定維多利亞城,行使現代城市管理,後以界石為記,散落港島各處,標示城市範圍。中國大陸所見界石多為長方立體,而維城界石則是方尖形,異於新界鄉野石碑,頂部呈金字塔,就如古時日晷報時器,投影時間。觀其方尖神秘感,昭示一地管治權威。殖民時期好多設計也刻意配上權威象徵,例如舊最高法院大樓(即舊立法會)有圓拱屋頂,亦見迴廊圓柱工整排列(三軍司令官邸也有)。平民在街上步行而過,望見大樓形似聖殿,頓覺皇權在上,莊嚴不容侵犯。

香港徽號 龍獅拱衛

戰前英人治港,華洋分隔,華人眾多而英人少數,遂以殖民權威折服本地人。是故維多利亞城建築講究華美,瓊樓雕飾,各處可見王室銅像,確立威信。那尊維多利亞女王銅像,本在中環皇后像廣場,戰時丟失,重光後奉還香港,安於銅鑼灣維多利亞公園現址。認真看看,女王手握權杖與地球,雄獅在旁,座台墊高,眾生抬頭仰望,正是君臨香港之意。英國人征服清廷,然後管治香港,於是建成權威建築與銅像,告訴平民:我們是來管治你的。九七主權易手,英人出走,港人本應當家作主,高度自治。但現在誰主我城?不知道,而本來稱作「港督府」的元首住處,現在叫「禮賓府」……你說誰作賓客誰作主?今日香港主體意識薄弱,早有遠因。

舊時平民不甚過問主權誰屬,現在也少理誰人當家作主,吾民主體意識薄弱,大概與戰後英國國策有些關係。二戰後英國海外殖民地紛紛獨立,殖民政府難再仰賴王權治眾,港英政府卸掉昔日權貴形象,篤行務實官僚行政,避開政治意識爭辯。戰後政府放下王權冠冕,清拆象徵權威的古典建築,替以樸實無華的官署大樓。時至七十年代末,中環一帶古典建築盡皆拆毁(舊立法會除外),中央郵局、香港會、美利樓也相繼消失,維多利亞城湮滅,換來方正樸實的現代建築。

戰後建築 平易近人

你如何形容政府舊總部西座?既似屋邨學校,也像社區中心,親近平民,內有公務員餐廳,只要打聲招呼說約了朋友,即可進入總部。附近叢林草莽雜亂,雖有園丁打理,也任得野花樹木隨緣生長,全無官威氣象,平易近人。其他建築,如新大會堂、中環街市、舊天星碼頭(已拆)等,也秉承現代功能主義,別無額外裝飾,稜角分明。政府建築與平民建築相似,官民一家,力求實用清明,減省奢華雕琢,如此社會精神值得傳承。

但古典建築盡去無存,舊日雕欄玉砌不再,政府也容易丟失管治威信。《殖民地美學》書中寫道:「(新大會堂)方正挺立,好像脫去王朝華麗袍服,穿上黑色西裝的紳士……英國殖民政府在二次大戰之後,放下了維多利亞王朝舒服的權威外衣,披上功能主義的現代西裝,就要抖擻精神,精進服務。一個官僚坐上了類似大會堂裏面那種建築物,是膽戰心驚的,因為毫無外物可以幫助自己建立權威,必須靠自己的本領。」殖民威權不再,平民不知效忠誰家,只信靠官僚行政主導,不復關心主權問題,不與爭辯,種下今日大眾政治冷感的禍根。

往日官署建築親民,收起管治威信,雖有其弊,也不隔絕官民溝通,平民匆匆路過中環鬧市,從不覺舊總部阻礙步行。現在新總部「門常開」那管褲子獨立金鐘,中空大門,北風呼呼而過,雙腿虛弱無力,不覺可靠堅實。廣場圍起鐵欄,禁止平民往來,官民生死相隔,此生不見一面,威望無從樹立。返照舊物,可以知道這個城市失去了什麼。

我們追撫殖民往昔,既要欣賞其美,也要批判弊處。港英政府嘗以王室威望治眾,戰後革新治領,卸下威權,理性行政,親民可嘉,但因此丟失威望,只奉官僚行政,不認真看待主權意識,吾民此後也不問政事。陳雲與甄小慧寫成《殖民地美學》,不為戀殖,復見平民觀賞舊物心境:「(殖民時代建築)有它輝煌和動人的一面,但也埋藏了今日的危機。我們欣賞的時候,該懷着這種心情吧。故此,(書中)照片是彩色影的,但本書用了黑白的排版。」

不為戀殖 復見平民

黑白照片,光影實在,毋庸眷戀舊日精彩。筆者猜想,書中敘述「維多利亞女王」、「英王佐治六世」等,寫「王」而不取「皇」,大概因為作者視之為前朝往事,皇權已逝,平民不再留戀(宋朝遺民敬立「宋『王』臺」亦如是,免犯元朝忌諱)。但願本土派揚起「龍獅旗」,不為歸英戀殖,而為平民開道,立足當下。我們緬懷舊事,既欣賞也批判,醒悟以往得失,然後放下過去殖民包袱,自信自力。景仰前朝建築,該知道英王權威一早離去,今日官僚不復理性,吾等平民必須奮發精進,熱心問事論政,此後不做冷漠順民。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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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4 September 2015

http://www.hintmag.com/post/pagan-costumes-charles-freger--september-03-2015-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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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1 September 2015

沒錢的去台灣 有錢的去日本

 - 陳雲 @ 09-01-2015 /

 我們香港人是僥倖的一群人,特別是嚐過英治時代的,即使出世得遲,經過幾年英國統治已經好寫意。英國統治我們的時候,香港沒有國家,卻有自由,老氣橫秋的老一輩、熱血的青年新生代,可以愛任意一個中國,愛國民政府或共產政府都可以。大家熱情談論政治卻厭惡參與政治,英國人將最骯髒的政治工作解決了,留給香港人評論時事、示威抗議卻不需要承擔執政責任的寬闊生活空間。香港在英治時期的政治生活是城邦式的主權,社會生活是城邦自治社會。國家在遠遠的英國倫敦,文化是習慣當下的土俗、遠古不知年的華夏,而城市生活日新月異,完全開放,英國美國法國的浪潮一齊來,西洋東洋並存。我們的生活區隔得很清楚,很安全,很遙遠。那個時候,香港人好自由自在,連台灣人都羨慕我們,中台兩邊做不到的,香港就做得到。 九七之後,國家來臨了。那是一個早熟的、畸形的共產專制國家,要香港人來面對。另一個國家在台灣,中華民國在大陸期間,也是一個早熟的、畸形的法西斯政府。九七之後,有些香港人的做法,是跑去台灣那個不能向自己行使執政權的國家那邊透一口氣。有些更跑去日本國,去那個有華夏色彩但政權毫不相干的國家透一口氣。好多香港青年發晦氣,說不知道華夏是什麼,其實去台灣去日本的行為,就告訴我們,大家其實知道華夏是什麼的。
華夏文明有三層。 一、現實政權的禮法秩序:古代的王朝或現代的國家(中華民國、中共國、香港國)給予現實的禮法秩序統治。這個層面叫國家。這是賞罰立至、效用明顯的秩序,但也是最不可靠最膚淺的秩序。我們在香港英治時期,看到這一層,但也極不穩定,九七之後就隱退了。 二、源自周朝的天地神明信仰和道德倫理:源自周朝《五經》的神明信仰、漢唐宋明的儒道佛三教聖人的教化。這個層面叫天下。這是若存若亡的秩序。好像看不見,但總是拋棄不了。我們去日本,看到這一層。 三、源自地方的土俗:來自周朝敗亡或歷代王朝敗亡之後或漢化遺留的地方遺民文化(如廣東的晉朝遺留與蘇東坡遺風、潮州的韓文公遺風)及蠻族文化(如荊、楚、越、閩、南越、巴蜀、大理),如香港的宋朝、明朝、清朝文化遺留及百越土俗及土話遺留,乃至英治時代留下的洋風。這個層面叫民間,舊稱江湖、遺民。這是極其頑強的秩序,拂之不去的土氣與蠻性。我們在台灣,看到這一層。 國家、天下、民間,理解了這三個層面,你就可以理解何謂華夏,以及華夏為何在日本統治、中共統治之後,國破家亡依然可以保存實力。即使在中共國,江湖秩序仍是存在的,人民的行為充滿野趣,只是華夏的層面隱沒了,沒了雅趣,顯得野蠻不文。

- 熱血時報網站連結 http://www.passiontimes.hk/article/09-01-2015/25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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