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11 January 2010

盧 亭

2009年11月12日正
是丈八燈籠——照遠不照近。 少年求學,心繫新舊中國,卻無心探索香港之前朝舊史;回歸之後,已屆中年,不復有救國之圖,只知保住香港文化,保住一己正氣,已是保住中國血脈。大陸共產 主義一劫未過,私利主義二劫又來,群魔亂舞,萬事由他去也。昔日香港小學教科書只有宋王臺及杯渡禪師自印度來屯門駐錫之古事,至於青山寺牌樓之「高山第 一」題字,以為是韓愈手迹,然則中學時之校刊,已有鄧族同學考證其下款署名「退之」,只是其先祖鄧符協公而已。 及至一九九七年,何慶基在藝術中心舉辦「盧亭」展覽,始知香港原有人魚傳說。

廣東人魚

怪 人怪物,《山海經》說之不盡。舊時之人並未以科學界限自身,人、神、妖與鬼之間隔模糊,魚人、雪人(yeti)之類的怪譚,往昔毫不罕見,只是盧亭人魚隱 藏在明代遺民屈大均《廣東新語》之內,港人無心考究,藝術展覽之後,坊間始見談論。綜合流行書籍及網上言談,都是說盧亭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的怪物,於 香港大嶼山及珠海萬山群島一帶出沒。另一個香港大嶼山大澳的口頭傳說版本「盧亨」,是身上長有鱗片之人,捕魚為食,愛吸雞血,有時以漁穫與大澳的居民換 雞,亦有時潛入農家偷雞。又說其形狀如熊,吸食雞血之後逃逸入海。曾幾何時,本地報紙有報道某地有十三隻雞離奇斃命,全部抽乾血液云云。

輾轉抄襲

魚 類舊稱鱗族,《廣東新語》「鱗語」之部,有「怪魚」條,記述飛魚、海鰍(鯨魚)、暨魚(忌魚,海豚也)之類的怪魚,有來搗亂之惡魚,也有來護航的善魚。講 到人魚,全文如下﹕「又大風雨時,有海怪披髮紅面,乘魚而往來。乘魚者亦魚也,謂之人魚。人魚雄者為海和尚,雌者為海女,能為舶祟。火長有祝云:『毋逢海 女,毋見人魚。』人魚之種族有盧亭者,新安大魚山與南亭竹沒老萬山多有之。其長如人,有牝牡,毛髮焦黃而短,眼睛亦黃,面黧黑,尾長寸許,見人則驚怖入 水,往往隨波飄至,人以為怪,競逐之。有得其牝者,與之媱,不能言語,惟笑而已。久之,能着衣,食五穀。攜至大魚山,仍沒入水。蓋人魚之無害於人者。人魚 長六七尺,體髮牝牡亦人,惟背有短鬣微紅,知其為魚。間出沙汭 ,能媚人,舶行遇者,必作法禳厭。海和尚多人首鱉身,足差長,無甲。」屈大均乃廣東番禺人。乾隆年間,四川綿陽人李調元《南越筆記.卷十》(又名《粵東筆 記》)亦抄錄屈氏之說,只是在末後加了「亦怪事也」四字。
怪 異事物即使有文獻,也不足徵信,只是文人聽罷眾多口傳版本,證諸史籍、筆記,以其精練之史筆綜述而已。由於明人黄衷撰《海語》也有「人魚」一條,略簡﹕ 「人魚長四尺許,體髮牝牡,人也。惟背有短鬣微紅,耳間出沙汭,亦能媚人,舶行遇者,必作法禳厭,惡其為祟故也。昔人有使高麗者,偶泊一港,適見婦人仰卧 水際,顱髮蓬短,手足蠕動,使者識之,謂左右曰,此人魚也慎毋傷之。今以楫扶置水中噀波而逝。」高麗人魚,原載《甌異記》。
《新 安縣志》卷三《物產志》云: 「人魚長六七尺,體髮牝牡如人,惟背有短鬣微紅,雄者名海和尚,人首鱉身,無甲。雌者為海女,能媚人,舶行遇者必禳解之。諺云,毋逢海女,毋見人魚。此蓋 魚而妖者。」廣東三水人范端昂撰《粵中見聞》,說盧亭人雌雄皆紮髻,而雌性嫁後結胸帶。正德年間曾有漁人將其捕獲並送官,初時言語不通,過後略曉言語云 云。

雌雄之別

學 問之要,在乎以簡馭繁。綜合數篇筆記,行文重點是人魚有雌雄之別,捕獲上岸與人交合者,是雌性之人魚(牝魚)。雌魚以色媚人,卻不能言語,入水即逃遁;至 於雄性之海和尚,只是聊備一格,無甚下文。海和尚即是海龜,《三才圖會》說:「東洋大海有和尚魚,狀如鱉,其身紅赤色,從潮水而至。」至於人魚,最近似的 海洋生物是「海牛」,迹近絕種,如鯨魚及海豚一樣,屬海洋哺乳類動物。海牛學名「儒艮」(Dugong),往日航海家曾在印度洋及太平洋沿岸發現,體黑胸 白,以海草為食,雌海牛胸前有一雙豐腴乳房,能用前鰭抱幼兒在胸前哺乳,又喜歡抬高半身出水面暢泳,頭頂一堆海草,遠望如水中之長髮哺乳婦人。希臘史詩 《奧德賽》已說,海岸巖石有長髮海女Siren,能迷惑船夫而撞巖。海牛之說,由歐洲航海家輾轉傳述,變成近代版本的美人魚傳說了。
《山 海經.海內北經》記載的人魚名「陵魚」,其文曰:「陵魚人面,手足,魚身,在海中。」袁珂校注本引《楚辭.天問》:「鯪魚何所?」劉逵注《吳都賦》有「陵 魚曷止」一句。陵、鯪,都是注音之字而已。海龜看成男人魚,海牛看成女人魚,不同之物種,當了是雌雄一雙。固然出自幻想,也是出於口耳傳承,不斷添加想 像,在廣東定型為紮髻束胸之盧亭人魚。猜想人魚原是水上漁民傳說,陸地居民聽了海上傳聞,再添枝加葉造成,有如遠古的揚子鱷,屢經妝扮之後變了龍。

盧循之亭

大 嶼山舊名大魚、大漁、大俞或大奚,都近魚音,清朝道光年間官方定名大嶼山,然而嶼字粵音「罪」,故土語改讀為「魚」,仍與舊名相合。大嶼山另有「盧餘」傳 說,與盧亭相近。東晉末年,孫恩妹夫盧循盤踞番禺(今廣州),率兵北伐起義,兵敗投海自沉,餘部逃至東莞大嶼山一帶,於化外之地,以捕魚及製鹽為業。清朝 道光年間東莞人鄧淳撰《嶺南叢述》云﹕「大奚山,三十六嶼,在莞邑海中,水邊巖穴,多居屹蠻種類,或傳係盧循遺種,今名盧亭,亦曰盧餘。」南宋初年,朝廷 設立九龍官富場 ,壟斷造鹽,以富官庫。宋寧宗慶元三年,朝廷查禁私鹽,出兵鎮壓大魚山,殺戮鹽民。
盧 亭之名,可以是南方土語或漁民方言,是標音之字;然而此字之寫法固定,而且只是限於廣東之史誌,應以漢字視之。「亭」是秦漢時的地方治安設置,類似地區派 出所。秦漢之制,每十里一亭,亭有長,掌理捕劾盜賊。假若盧循之部下自水路出逃,在大魚山據地自立,自稱「盧亭」,人稱「盧餘」(盧的餘部),也是合理。 沿海之土著日後也許便以「盧亭」稱呼海上來的異族或怪客。網上流傳一大澳之傳說,謂盧亭部下倉皇南下,人人裸體,但熟悉水性,於是被當做人魚異類。由於遺 民乃軍士出身,生性兇悍,於是土著便將偷雞之惡獸也名為「盧亭」。雞死之後剩下空殼,是內臟被田鼠食去,血流乾枯,往日我家雞場常見也。至於「盧亨」,則 是「盧亭」之誤讀及誤傳,由文獻記載返回口頭傳說,以訛傳訛。

野合之女

清 代的香港人魚傳說,寄託被迫害的遺民於水邊謀生,練就水陸兩棲之本領,有如現今香港人處於中西新舊夾界之地位。至於遠古之人魚傳說,只是漁民之色慾幻想而 已,與岸上農民的螺女(田螺姑娘)、天鵝女及白衣素女之傳說相近,都是舊時貧家男人難以娶妻,寄望可以在野外或海中擄得美女或獸女返家,只求具備乳房陰 戶,不及其餘矣。中國傳說之美人魚,先與希臘神話的長髮海女一樣,會作祟而危及船舶(「舶祟」),漁民要獻祭以解禍(「禳解」),捕得之後,卻成了泄慾器 具,顯示人類色膽包天,男子挺起陽物,竟然有助(男人世界的)理性發展馴服妖邪,解除魔魅焉。
補 誌一篇元朝林坤《誠齋雜記》,此書綴拾古今筆記小說而不着出處,文字散漫無章,有「海人魚」一條,卻可說明舊日附會於漁民之色慾幻想﹕「海人魚,狀如人, 眉目口鼻手足皆為美麗女子,無不俱足。皮肉白如玉,灌少酒便如桃花,髮如馬尾,長五六尺,陰形與丈夫、女子無異。臨海鰥寡多取養池沼,交合之際,小不異 人。」傳說海濱居住之貧戶男女,以池塘蓄養人魚,供交合之用,而且效果與人無甚差異(「小不異人」),可謂貧民之酒池肉林焉。此書非實錄,文意矛盾,然坦 白記錄古人色事幻想,亦有可取。
廣東人魚幻想之形象來源,應是養珠場內裸體潛水之採珠女,粵語長片之「蚌精」,也是如此蚌殼內裸女之造型。西方之維納詩女神畫像,如Botticelli的《維納詩出生圖》,也是蚌中裸女造型。
康 熙年間蒲松齡撰《聊齋誌異》,有〈白秋練〉一則,謂書生在洞庭湖「會有釣鱘鰉者,得白 魚冀。生近視之,巨物也,形全類人,乳陰畢具」。魚冀 是標音,類似粵音的暨或忌,都是人形之魚。書生說女人魚與人整體類似(「全類人」),乳陰畢具,即是具備完整的乳房及陰戶,供哺乳及交媾之用。
往日山林蒼蒼,大海茫茫,不單是人,連山精魚怪都有寄身之所,洞庭湖覆蓋廣大,竟有人魚傳說。今日江河毀爛,湖泊枯竭,人類生存空間緊迫,精怪更是無地容身矣。

日本人民主党干事长冈田克也中国现状

日本人民主党干事长冈田克也,新任内阁大臣,上任不久在一次在长崎县谏早市的一个演讲中,针对中日关系的时候直接指出中国现状,并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1、中国腐败横行,几乎已经成为人尽皆知的秘密,而在该国人人习以为常,从来没有人公开表示过对腐败的不满。

2、中国秩序混乱,法无定法。一方面是政府朝令夕改,丝毫不懂得尊重法律,一方面是老百姓总喜欢绕过规则,走捷径。

3、这个国家人不讲究礼仪,卫生,尤其是广大中小城市及农村,处处肮脏不堪,这与教育的糟糕和新闻媒体的控制有很大关系,人们并没有从教育和媒体中获得应有的现代文明常识。

4、这个国家的绝大部分人,基本都是短视愚昧的。甚至可以为了一些虚无的数字指标,而毁坏性开采自然资源和环境,而他们也主宰了这个国家。

5、这个国家对人的重视程度,甚至不如机器。政府竟然以大量国民成为欧美国家廉价劳动力为荣,自称“世界工厂”。

朱大可盘点2009:中国社会的零度诚信

朱大可盘点2009:中国社会的零度诚信(2009-12-26 10:35:54)
标签:朱大可 诚信 危机 分类:媒体访谈


朱大可

另一篇流产的《新民周刊》访谈

2009,中国社会的零度诚信

1. 作为一名普通消费者,您对商品质量和食品安全放心么?您相信商品广告么?调查显示,年轻人对广告的信任程度更高,您怎么看?

●当然不放心。我们已经丧失了对本土商品质量和食品安全的基本信任。国际大品牌的广告,相对具有较好的信誉度。但本土产品广告,还是有不少令人疑虑之处。最恶劣的是那些冗长的深夜电视购物广告,它们几乎成了公共诈骗的代名词。

●年轻一代更信任的往往是洗头水之类的广告,它们主要是外资或合资企业,投放广告的历史有的长达二十多年,恰好伴随了年轻一代的成长历史。如果他们连这个都不信任,那么他们就要被迫面对一个“被骗的童年”。

2. 提到食品安全,我们也会注意到这样情况,在2009年,很多企业或个人把自己塑造成日日夜夜眷念人民身体健康的天使、人民利益的代言人,最后的结果却是集体沦陷,这是不是意味着一种道德和商业、和人生是可以分裂的?

●商业伦理的崩溃,是国民整体道德体系瓦解的结果。没有任何领域可以幸免。在一个零度道德的社会,人们只能依靠谎言来维系问题产品的公共形象。这不是价值分裂,而是用公共谎言来遮蔽产品有毒的真相。

3. 在被调查者中,“防范陌生人”几乎成了通识。您平时相信陌生人么?陌生人之间为什么会如此疏离和防范?

●改革开放30年来,中国社会经历了从信仰危机、信念危机到信任危机的三个波段。这是一条可悲的历史下滑线。人与人之间发生猜疑和防范,是社会信任危机达到高峰值时的症状,它显示了社会伦理的全面瓦解。

4. 您在澳大利亚呆了8年,对澳洲那边的诚信状况印象如何?在西方国家,陌生人之间似乎更容易亲近,也有人将之归结于基督教民主、平等、博爱等精神的扎根,您怎么看待东西方的这种差异?

●西 方社会也有人际关系疏离的问题,但那可能更接近社会学范畴,跟道德没有直接关联。西方社会诚信制度的维系,一方面依赖于基督教义的力量,另一方面还要依赖 于对人类普遍价值的认同,而这两方面我们都不具备。中国人自有的传统儒家价值观,当然也能部分地用于现代伦理建构,但就连这些老古董,经过文革和反道德的 市场化运动,现在都已荡然无存。国学运动试图对此加以修复,但是已经为时晚矣。

5. 在 这次调查中,人们的信任程度依照亲疏关系出现差别,家人、亲戚朋友、同学等是社会信任的第一可靠对象,排在最后的是媒体工作者和政府官员。对前者,有人认 为这是儒家中按血缘关系组成的亲疏远近的人际关系秩序,对后者,有人将之解读成人们对社会公正和正义缺失的不满。您怎么解读这个排序?

●这个排序的内在逻辑,当然跟华夏文明的人治传统有关,但同时也表达出对公权力的质疑。大量事例已经表明,公权力没有扮演公民庇护者的角色,相反,它正在被到处滥用,肆意扩张,构成对公民个人权利的严重侵犯。我想这应该就是民众怀疑、抵触和抗拒思潮的主要源头。

6. 最近《小康》杂志举行的调查中,“小姐”的信任度在政府官员之上。在政界精英、财富精英和知识精英同时遭遇信任危机的同时,小姐、农民、学生等相对处于底层社会的群体信用度最高。您觉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特的现象?

●“小 姐”作为“性工作者”,自然要遵循地下行业的游戏规则,但民众在问卷中对小姐所表达出的“信任”,与其说是一种职业评价,不如说是一种修辞性的嘲讽,用以 表达对“上流社会”的鄙视。尽管社会精英占有各种稀缺资源,但只有一种稀缺资源掌握在底层民众手里,那就是道德资源。这真是一场历史性的讽刺。“上流社 会”的形象正在变得丑陋可笑起来。

7、房地产机构和城管为什么形象最差?

●这当然是因为这两类机构跟民众利益的正面冲突最吸引眼球。房地产商的暴利(背后则是地方政府的暴利),直接威胁民众的经济安全,而城管的暴力,则直接威胁民众的生计安全。

8. 厚黑学和权谋文化流行,您称之为“流氓意识形态”,您怎么看待这种权谋文化的盛行?

●这是数千年的历史传统。在跟基本道德的对抗过程中,这种厚黑学的权谋,缓慢地渗透到儒家伦理中,逐渐被国家伦理体系所接纳。在帝国的晚期,它甚至成为社会道德的重要组成部分。今天,厚黑和权谋,都已经成为人们习以为常的风景。

9. 在中国,人与人之间的这种斗争文化和相互的不信任有何土壤?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疏离和严酷的斗争关系您经历过么?

●文 革应该是一个罕见的高潮。家人之间、亲戚、朋友、同事之间,为了自身的政治安全,都互相检举揭发。它彻底击破了血亲信任的历史传统。我记得我们家的亲友之 间突然间都不来往了。路上相遇也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方的政治面目,生怕受到牵累。这当然不是一个孤例。只要社会出现严重病灶,这种信任危 机就会不断浮出水面。

10. 作 为50年代生人,您经历的各个年代都留给您什么样的大致印象?我记得您在某个采访中提过,80年代给您的印象是平和,而80年代也被很多人怀念,认为那是 个文化和价值复苏的年代,是这样么?从90年代起,整个社会的道德指数和诚信状况是否就走上了一路堕落的的轨迹?很多人简单地把它归罪于市场经济,归罪于 个人的逐利本性,您认为呢?

●市 场经济本身并不是杀死诚信的凶手。改善了中国民众生活质量的消费市场,同样需要良好的商业伦理的支撑。诚信之死的原因,在于人类普遍价值的沦丧。我们在放 弃平等、自由、独立和民主信念的同时,也放弃了个人尊严、诚实和教养的道德底线。也就是放弃了作为一个完整健康的人格的自我塑造,转而成为追逐实利的低级 经济动物。我们不幸拥有世界上最大数量的拜物教徒。

11.您是从事文化批评的,在您看来,现在的批评家们现在是否都能坚持自己的立场,说真话,保持良知和水准?

●坚持这种立场的确很难。一方面要保持独立性,一方面还要正确地说话,也就是坚守普遍价值的底线。批评家能做到其中一项就已经很不错了。在利益交换的平台上,良知的重量轻如鸿毛,它随时可以被一场交易的小风吹走。

12.诚信体系的崩溃,在中国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全民造假,甚至文艺界抄袭的行为现在都习以为常了。诚信的常识、尊敬规则的常识、是非曲直的常识,这些基本秩序在中国完全遭到了破坏,您认为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底线失守的情况,到底是哪边出了问题?

●基于厚黑、权谋和利益被尊重的原因,诚信只能在其中扮演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在许多人眼里,被曝光和失去诚信,不是人格破产的标志,而只是一次权谋方面的过失,也就是“不聪明”和“玩得不够高明”的结果。这种用谋略代替道德的做法,加剧了中国社会的伦理危机。

13.作为一名高校老师,您认为现在的教育有利于学生和青年道德上的进化么?

●当 然不能。应试教育制度颠倒了考试手段和教育最终目标的关系,制造了结构性的恶弊。从行政官员、教师、学生到家长,所有人的努力都建立在冲刺考试分数线上, 为此可以不择任何手段,作弊、抄袭、贿赂,都变得合乎情理起来。在这样的环境里,任何培养健康人格的努力都只能是杯水车薪。

14.在您看来,这个社会怎样才能实现价值重建,从扭曲走向正常?

●我没有什么救世良方。文化学者的作用是微小的,而作为一名普通的教师,我甚至不能改变周围学生的现状。根本解决伦理危机的希望,在于政治家的社会改革,只有他们能够切入制度的根基,从那里完成历史的飞跃。(草稿箱存货之二)

本文题图:史国威《关于救赎》(手工上色黑白摄影)

朱大可:中国地铁,展览都市病的超级橱窗 [此博文包含图片]

(2010-01-11 08:57:20)
标签:地铁 地铁热 都市病 杂谈 分类:媒体访谈


东方早报理财周刊采访朱大可

中国地铁:展览都市病的超级橱窗

1、很多人说,地铁让城市生活更有秩序,地铁展示了都市文化、折射了城市精神。那么它所展示的都市文化和城市精神,究竟是什么?

● 对于中国人而言,地铁只是一种更为便捷的交通工具而已。中国的城市大饼越摊越大,交通极其拥挤,城市空间变得难以逾越。地下的快捷运输,有助于改善这种生 存困局。但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种超大型的公交巴士而已。上下班时间乘坐地铁,感觉它在拥挤、嘈杂、喧闹、浊臭、混乱和无礼方面,跟旧时代没有什么差别。 它是陈列城市负面形象的橱窗,集合了中国城市发展中涌现的所有恶弊。

2、诗人庞德的《地铁车 站》:“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湿漉漉的黑枝条上朵朵花瓣。”从这两行诗中,您能够读出什么?神秘、孤独、冷漠还是疏离?(北岛也有一首《地铁车 站》的诗)。一位上海女白领说:“每天穿梭于办公室和家之间,仿佛从一个硕大的火柴盒走进另一个火柴盒,而连接两个盒子的是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在普通 都市人的生活体验中,地铁代表着什么?

● 庞德的诗歌意象,表达了知识分子对现代都市的批判立场。在诗的表层,人脸是花瓣,但在深层结构里,这些花瓣却是一些幽灵,传递出都市人际关系的疏隔、幽远 和自我孤寂。而这正是地铁给所有人带来的困境。美国纽约修高架铁路时,有人起草过一份声讨文件,指控城市铁路会令乘客“精神错乱、道德沦丧、脑力耗竭、失 眠症、狂躁症、歇斯底里、瘫痪、脑膜炎以及营养不良”等等。这些危言耸听的评判得到了150多名专业医师的签名支持,它预见了地铁可能带来的疾患。在中 国,陈旧的北京地铁已经部分地具有这些破坏性功能。长期以来,我们只是把地铁当做交通工具,而没有考虑到乘客的舒适性和便利性。中国地铁的疾病,超过了世 界上任何国家,这种情形至今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善。

2、地铁作为现代化的一种象征物,为城市发展、都市文化和现代人的情感世界,开辟了哪些想象空间?


●
作为都市的怪物,地铁为都市作家提供了有力的素材。地铁是都市故事发生的重要场景,它是最繁杂的舞台,所有的“戏子”都在这里出没,上演各种匪夷所思的戏 剧。它不仅是一种想象空间,更是一种“实存空间”。在改造之前,从人民广场一号线转到二号线的那条过道,始终是盗贼的天堂。他们是最勤快的群众演员,为这 座混乱的都市的进化提供了“第三只手”。

3、你是否认为快速就是地铁的第一特征?

● 一般而言是这样的。这方面的范例是美国旧金山地铁,它的运行速度高达每小时128公里,雄踞世界地铁之冠。另一方面,列车间隔短时化,也是衡量地铁现代化 管理的重要标志。里尔地铁在高峰时的列车间隔时间只有72秒钟。中国地铁的间隔时间不能低于两分半钟,否则就有发生追尾的危险。这是地铁管理能力有限的表 现。

4、既然是现代化的象征物,地铁无疑是理性的产物,但是它也有失控的时候,而且一出事就是大事。结合12月22日的地铁事故来看,“失控”否是现代化进程必然的宿命(象征)?进而可以问,都市人对地铁交通的依赖,究竟是好是坏?

● 管理,一直是牵扯中国地铁进化的主要问题。中国地铁在设计和管理上都存在着大量破绽,以致它虽然有比较先进的硬件,却始终无法跟西方地铁接轨。它的失控虽然看起来是偶发事故,却有着内在的必然性。

5、你认为除了快捷,地铁还需要具备哪些人性化的条件?

● 生硬的老式地铁正在退出西方的历史,取而代之的是更符合人性的设计。它包括方便性、经济性和舒适性等多种指标。就方便而言,伦敦地铁是一个优秀的样本,乘 客可以购买单程票、往返票、日票、周票和月票等,此外还有家庭票,学生票,周末票,节日票等优惠票种,品种繁多,只是为了方便乘客出行。在经济性方面,纽 约地铁可以作为我们的表率,因为只要花上两美元,你就可以坐遍纽约所有线路,在这点上,上海地铁望尘莫及。在舒适性方面,迪拜地铁是无与伦比的,它不但配 了真皮座椅,居然还有无线上网、电玩游戏和影音设备,可以供乘客在地铁里消磨时光;日本地铁的每一节车厢都设有不同温度并给予明确标示,以便不同体质和年 龄的乘客选乘。他们对人性的关怀,已经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

6、作为一个普通乘客,你觉得中国地铁管理还有哪些问题?


● 跟这些优秀地铁相比,中国地铁的存在着大量低级毛病。地铁公司从来不提供双程票和周票之类,绝大多数地铁里没有厕所和垂直电梯,残疾人的通道形同虚设。上 海地铁1号线甚至在地面站内不设置站台名牌,车厢内的电子也没有电子告示牌,以致许多外地乘客市场错失下车时机。地铁内的电子提示声音量很大,又过于罗 嗦,制造了大量“制度性噪音”。车厢里的液晶电视内容乏味,毫无文化可言,只是一堆拙劣的广告而已。北京5号线从和平西桥到复兴门,开车总共11公里的路 程,坐地铁竟需35分钟,平均时速不到每小时20公里,可称得上是全球最慢地铁。上海6号线只有4节车厢,13分钟一班,也算得上是一个低效率典范。另外 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运营时间太短,上海地铁一般到11点就关闭了,这对夜间打工者是极为不利的。

6、说到公共艺术空间,在当今所有国际都会中,地铁都占一位置。巴黎、斯德哥尔摩等城市的地铁艺术,都非常有名。上海地铁则不断有“怪物”出现,鸡人、鹿人、超人、动漫人、木乃伊……艺术家为何会选择地铁,这一公共空间来作为他们的表达之所?

● 这其实涉及了地铁的另一个重要指标——悦目性。在这方面,巴黎地铁提供了很好的经验。1998年开始,巴黎市政每月要消耗150吨香蜡来涂抹地铁大厅的地 板,令其散发出森林和草原的芳香,游客还可以随时看到城市的古迹文物,听到艺人的现场音乐演奏,例如,卢浮宫站陈列着著名博物馆的复制品,而巴士底狱站则 绘有法国大革命题材的壁画。伦敦的地铁一直在跟巴黎叫板,它的地下空间也跟艺术紧密挂钩,海德公园站的墙壁上,描绘了英国1851年举办首届世博会的场 景;因福尔摩斯出名的贝克街站,地铁站台的墙壁用印有大侦探头像的小砖拼缀而成。莫斯科地铁站的浮雕和壁画装饰,更是富丽堂皇,具有卓越的声誉。

● 与悦目性相对应的是当然悦耳性。民间艺术家选择地铁来进行游击性演出,从乘客那里寻获报酬,而地铁则应包容这种演艺活动。伦敦地铁公司向个体艺人颁发许可 证,批准他们在主要的换乘站行艺。纽约地铁站则云集了世界上最大数量的地铁艺术家。各国艺术家都在这里献艺,警察从不干预。唱片公司甚至把那里当作寻猎新 歌手的重要场所。

7、一位网友在博客中 说:“上海地铁8号线开通有段时间了,很惊诧于人民广场站竟然只有自动扶梯,楼梯去哪里了?当我们被强制只能和所有的人一样老老实实的站在自动扶梯上,被 精准的运送的时候,这个地铁站已经丧失了‘人自由’的弹性,在心理上,和人拉开了距离。”这反映了地铁建设存在什么问题?

● 中国地铁的最大问题,是“不乘地铁的人”在设计地铁,而设计者和管理者都没有把人性关怀当做最高使命。作为一种现代化交通运输工具,地铁不仅要满足空间移 动的需要,更应满足人性的多样性需求,包括人的自由和个人尊严。在火车站和地铁之类的公共空间里,面对恶劣的管理和服务,个人尊严往往会面对严峻的挑战。

8、近些年来,地铁投资热在中国的各大城市遍地开花,其深层次的原因是什么?风险何在?

● 导致中国地铁热有这样几个主要原因,首先是高速度的城市改造和扩张,导致城区放大,引发对远距离交通的强烈需求;第二,居民大量购置轿车上路,引发城市道 路的严重堵塞;第三,地铁建设往往与当地政府的权力、荣耀和政绩相关‘第四,某些官员可以从财经运作中获取秘密利益。地铁的最大风险主要在于,除了香港地 铁,全世界的地铁都是赔钱的买卖。地方政府应有这个长期亏损的财政准备。

9、关于“最后一班地铁”和“幽灵”的传闻,在很多城市都流传。为什么人们对会地铁鬼故事如此迷恋?(张柠对此有过阐释)地铁还是自杀事件的高发场所,为什么会如此?

● 地铁容易引发城市焦虑症,它是城市病的集中表达,足以向精神抑郁者提供自杀冲动的诱因。至于你说的幽灵故事,在西方的确非常盛行,因为深夜正是幽灵出现的 时刻,西方的地铁大多数是通宵运营的,它提供了足够的想象空间。但中国没有午夜地铁。上海地铁在11点以前就强行关闭了地铁。它拒绝为幽灵提供表演的舞 台。在中国,演绎地铁鬼故事是生硬的,它只是从西方租借来的想象。它没有自足生长的舞台。(原载《东方早报》理财周刊)

苦行與赴義

2010年1月11日星期一


信博特邀文章)
參加過一月五日在上水的苦行,站在青年的後面,全程微笑。先後有男女小童隨後,他們都向我討手上的小麥和米,我酌量給了他們一些。吩咐他們,榖糧可以食的,也可以撒在地上餵小麻雀。

除了向圍觀的人群展現平靜和愉快之外,緩行也是靈性的修煉。不論是展示宗教威嚴、宣傳政治意見或慷慨赴義,都是這種心境。我記得其中一位苦行者的自白:此刻只剩下我的身體。我的命,你們隨便取去。

無牽無掛,卻前後都有同志,並不孤單。一月八日,更多的市民跟隨青年苦行者,繞行於立法會大樓。手持榖糧,踏在土地上,停步歇息,而不是高速前進。高速前進,手上的榖便丟失了。

人類的智慧發展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已經停止,往後都是玩弄花樣。二十世紀末,人類的經濟發展已經到了盡頭,今後一切的發展,都是資產掠奪游戲。

以 前,愛國是無賴最後的語言。今日,經濟發展是無賴最後的語言,與粗言穢語無異。經濟發展四字,類同X你老母。今後的任務,是走回去。愈遲向回頭走,付出 的代價愈大。你不相信?請高速前進到其他地方。這篇文章,你不必讀下去。目睹香港的死局和中國的絕境,我其實也不想寫下去。寫鬼怪,寫妖精,都比寫香港和 中國好。

一九三○年,英國在印度的殖民政府制定和頒布了食鹽專營法,壟斷食鹽生產,任意抬高鹽稅和鹽價,印度平民憤怨不息。甘地號召印度 平民用海水煮鹽,自製食 鹽,以此抵制當局的食鹽專營法。此際之甘地,已是六十出頭,他身體力行,帶領人群,從印度北部阿默達巴德城修道院出發,步行向南,到海邊煮鹽。一路風吹雨 打,蚊叮虫咬,甘地卻毫不介意,沿路向群眾宣傳,發表演說,經過二十四天徒步旅行,到達海邊時他的隊伍已有上千人。

一三四七年,英法百年 戰爭之際,位於英吉利海峽之法國城市加里(Calais)遭英軍圍困一年,陷於絕境。英國國王愛德華三世(1312–1377)下 令,假若有六名顯要的加里市民願意出來收死,則可寬恕市民,免卻屠城。受死之六名賢達,須赤足裸身出城,頸有套索,手持城門及堡壘之鑰匙。為首的赴義者, 是最富有的市民尤斯達斯.聖皮埃爾(Eustache de Saint Pierre),隨後,五人。六人魚貫而出,慷慨赴義。

此為市 民精神之極致。什麼叫市民(布爾喬亞Bourgeois),並不是手上持有多少資產,而是能夠為城市犧牲多少、奉獻多少。由於香港的現代化歷史是加 速的、壓縮的進行,沒多少人願意明白何謂市民精神,直至反高鐵事件出現。至於共產中國,則是由集權社會主義飛躍到後期資本主義的表面,大家只須靜觀其在高 速之下,四分五裂,土崩瓦解。到時,準備一杯燒酒祭奠神州。

一九九四年,我在德國搞民運,與當地的中共人士飲酒夜話。他問,你真的要搞革命,奪取我們的政權麼?我回答:「拜託,千萬不要把政權給我。你們把中國搞的潰爛不堪,誰接手誰倒霉。」那時只是一九九四年,還未開始諸侯圈地和樓房炒賣。

Sunday, 10 January 2010

馬 國明在1995年為也斯主編的《香港文化專輯》(《今天》第28期)寫了一篇《荃灣的童年》,此文本質上是廣義的散文,但被三聯書店的年度小說選(許子東 主編)收錄,變成了小說。馬國明其後出版《路邊政治經濟學》(1998),也收錄了此文,與多篇論文同處一冊,又約略有點「論」的意味了。由此看來,這篇 地方志(或荃灣方志)彷彿就是跨界或越界的「臥底書寫」,正是由於它的臥底性質,才得以兼容於不同的文類及選本。


地方:人文地理學的想像
在我看來,《荃灣的童年》是極富想像力的地方記憶,既是美籍華裔人文地理學家段義孚所說的「地方之愛」(Topophilia),也是英國人文地理學家克 瑞斯威爾(Tim Cresswell)在《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Place: a Short Introduction)一書所探討的核心概念—從地方的系譜學說起,最終回應了全球化時代對「地方」的「根」的種種挑戰。「地方」和「地方之愛」大概 就是現代城市的「臥底方志學」,它總是不忘以「童年」和「家園」為論述對象。

《地 方之愛:環境感知、態度與價值的研究》(Topophilia: A Study of Environmental Perceptions, Attitudes, and Values)是段義孚早年的著作,Topophilia是複合名詞,由topo(place)和 philia(love)兩個字組成,顧名思義,此書論述的是人對「地方」的認識,乃至立於人和「地方」的情感聯繫,它「強調的是主體性和經驗,而非冷酷 無情的空間科學邏輯」。段義孚區分了「空間」(space)和「地方」這兩個概念,其後被闡釋為「流動的空間」和「地方的空間」這種二分法的延伸:前者指 向無情地急劇發展的資本主義,後者指向在城市高速資本化及全球化語境下彌足珍貴的地方精神。這套「地方論述」正是人文地理學(Humanistic Geography)對社會人口流動性(mobility)的深化思考。

段義孚2005 年前訪華,在北京師範大學演說,講題是《人文地理學之我見》(Humanistic Geography: A Personal View),談到一個地方的「感知性質」,說的倒是「通感」、「比喻」、「奴役心理學」和「文化與想像力」,最後說:「人文精神的主題一般包括甚麼?我認 為,他們都表達了一種根深蒂固的願望:理解人類經驗的複雜性和精妙性。『它意味着甚麼?它究竟意味着甚麼?』這個問題必須永遠藏在人本主義地理學家的意識 裏,從而使他同時能成為一個道德家和哲學家。」他的著作討論「逃避主義」(Escapism)、「恐懼的地景」(Landscapes of Fear),說穿了,他就是一個「文化臥底」,試圖潛入、跨越地理學與人文精神的邊界。

克 瑞斯威爾的《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指出:「地方」是一種觀看、認識和理解世界的方式,從人與「地方」之間的種種關係,發現意義和經驗的世界。他引述政 治地理學家阿格紐(John Agnew)對「地方」所勾勒的三個基本面向:其一是「區位」(a specific location),其二是「場所」(locale),其三是「地方感」(a sense of place)。他認為「萬物之所,各安其位」(A place for everything and everything in its place)這句話的涵義在於:在具有社會/地理基礎的世界上,事物有其特殊秩序,它要對抗的,正是人的記憶在「流動性」中日漸消亡的秩序。


「地方書寫」與「臥底文化」

「地方」無所不在。它不同於「領域」(territory),或「地景」(landscape),「地方」一詞賦予日常生活實踐空間一份寶貴的人文精神, 它拯救了傳統地理學,克瑞斯威爾追溯自1950年代以來「地方」概念的發展,思考人與地方如何產生情感聯繫,如何排斥某些元素進入「我們的」地方,從而思 索「地方感」或「地方特色」會否因全球化時代的來臨而消失殆盡。

《荃 灣的童年》正是克瑞斯威爾所說的「地方再現」,那是日常生活在一個「地方」的實踐,以使這「地方」在消失的記憶中再現。人文地理學之所以可被視為現代城市 的「臥底方志學」,正是由於「地方」可以通過記憶、想像與認同而「再現」的一套結構—克瑞斯威爾指出,「空間」只是一種「生活事實」,跟時間一樣,毋寧是 缺乏人文或文化意義的,而「地方」則是由生活於其中的人賦予意義的;「地方」是身置其中(in place),「地景」則是身在其外(out of place),兩者互為「他者」,「地方」正是一個認識世界的觀點,從而編織一個記憶、想像與認同的意義之網。

《路 邊政治經濟學.新編》的發佈會早前在荃灣鬧市一角舉行,我有幸參與其事,與馬國明細說個人的記憶與童年,談「地方」的意義。我又想起早已停刊的《文學世 紀》(古劍主編)有一個欄目,叫做「香港記憶」,其後由古劍編錄成書,收錄了一批作家的「地方記憶」,此書同樣也是「城市方志」,其意義也許在於:香港有 多少個「地方」,就有多少個「地方臥底」,第一版早已售罄,可惜印刷廠沒存書稿菲林,因而難以再版。

文 學雜誌《小說風》也一直鼓勵「地方書寫」,去年起推出「書寫我城」欄目,曾收錄了香港文學節「地方風情」徵文的得獎佳作。最近由雨希等九位年輕人合辦的 《Stadt城市誌》說來也是一份文化生活地方志,創刊號的主題是「旺角」,第二期的主題是灣仔,據聞往後的主題是荔枝角、北角……如果能辦下去,那就是 無處不在的「臥底地方志」了。或者可以說,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的「地方」,書寫就是為了抗拒遺忘、反對失憶,那麼,民間的「地方書寫」何嘗不可能就是試圖 跨越記憶和童年邊界的「臥底文化」?

十年商场两茫茫 ──一城小店,无处话淒凉 汤祯兆

我居于香港新界的沙田第一城,由大学时期开始,至今约有二十年了。沙田第一城是沙田区最大型的私人屋苑,由81年已完成第一期开始,到88年推出 第七期为止,整个屋苑在五十二座,规模之大算是私人住宅楼盘中的异数。由第一期至今,沙田第一城的楼龄已不浅,三十而立之年转眼间亦快将降临,然而楼宇的 市场承接力仍气势旺盛,即使仅以最近数月为例,平均每月仍有上百宗的交易买卖个案,楼价保持在三千至三千五百元的呎价之内,在二手楼市场上算是极为「长 青」的信心保证。那当然与四周环境的配合有关,一方面管理公司连年获奖,且早有未雨绸缪之见,及早进行楼宇更新及维修保养的保本增值工程;加上附近的小学 表现出色,成为招徕家长置业为下一代铺路的吸引元素之一;更重要是交通的四通八达,陆路有大老山隧道的地利,加上连铁路系统最近也延伸至在第一城设站,更 加令到屋苑的价值得以巩固下来。

「下流社会」的乐园

对不起!花了一大段宣传式的官腔介绍,其实我旨在为读者先进行立向式的锁定工程。香港的经济起飞,除了部分人士透过财经金融地产上的投资 发迹外,大部分仍属稳打稳紮由低向上攀爬的阶层。我所属的家庭可说乃颇为典型的例子,由一家九口(包括照顾偷渡来港的亲人)于颠峰时期挤在公屋单位内,到 陆续逐一置业迁出成家,可说是香港社会生活水平向上流动的对应写照。老父在购买人生第一楝自置物业时,竟然不用借贷全用现金成交,令我大开眼界,也终于明 白到上一代人的工作理财伦理观念与我们如何大相迳庭。沙田第一城正好属于由低层向上移至中层的最佳跳板。香港人用「上车」作为术语,意指拥有第一楝私人物 业,于是沙田第一城就成为价钱合理而且保值能力不俗的「上车」热点──换句话说,沙田第一城可看成为香港社会阶层流动的一个主要观察据点。

当然若要更仔细去分析,我会借用三浦展的《下流社会》来加以说明。沙田第一城由于拥有大量的小型单位(最小面积为395呎),于是成为 胼手胝足争取往上层流动的年青人之热门选择。拥有私人物业,无论如何都应该被归类为中产阶层,然而又因为那是咬紧牙关的上溯过程,而且基础也绝不牢固(只 要出现金融风暴又或是楼市崩溃,上述人士便会身处水深火热的险境),于是正确来说应以中下阶层名之较为准确。日本社会的趋势专家对此阶层有深入的分析,大 前研一以Lower-Middle名之,而三浦展更自创「下流社会」来命名,更因而成为一纸风行洛阳纸贵的日本流行社会学名作。挪用「下流社会」的命名, 主要针对的是经济上的阶层特色。日本与香港当然仍然存在极大的差异──三浦展所指的「下流社会」,不少是从「中流社会」(即中产阶级)下滑至「下流社会」 的;反而香港的「下流社会」,则刚好才从真正的低下阶层攀爬上来,人种特性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明乎此,我以「下流社会」的乐园来形容沙田第一城,自信也属 不亢不卑的持平之见。

商场为谁开?

正因为沙田第一城结聚的恰好为过去数十年,大抵凭实干耕耘而非投资有成,从而汇合而成的群体,我认为作为香港整体低下阶层向上流动的缩影 写照(不要忘记即使时至今日,它仍然是全港最大型的私人住宅屋苑),它的观察价值不言而喻。其中最具象征性的焦点对象,我认为不啻属屋苑内的两个独立的购 物商场,分别为较旧的银城商场及较新的第一城中心。商场固然是为了居民的需要而建立,又或至少要在商业利润及居民利益两端中拉扯平衡。在执笔的期间,银城 商场内一间历史最悠久的文具铺,刚巧逃不过要结业的命运,终于要伤感地光荣撤退。这所拥有廿年以上历史的吴增泰文具店,是典型的家庭式手作业小店,由一双 母子合力经营,内里陈设混乱,货物堆积如山,毫无条理,等閒之辈入内轻则捣乱毁物,重则自伤肢体,所以我要购买什么,大抵都会高声呼叫而由他们执拾了事。 然而正因为母子的自把自为,故此文具店内又往往会为人带来意想不外的惊喜,由过年过节融合中西的不同玩物装饰,到红白二事之用品乃至致送他人的名贵金笔, 同样一应俱全。看著当年的儿子由精力充沛的毛头,变成为今天发线也不得不上移的稳重店主,我不得不怜悯神伤。

在文具店的邻近,另有一所名为和毅的茶餐厅,那更是我以前学生的家长所开设经营的。那名学生是我转职至教育界后第一年遇上的学生,今天 早已大学毕业了。眼前的茶餐厅,在第一城经营了不过数年的岁月,但即使眼见也可感受到它咬紧牙关,不断在求变维持下去的吃力情况。说来惭愧,我甚少光顾学 生的食肆,因为环境十分狭窄,令人进膳时难以舒怀。然而那正是不得不如此的策略之一,店面有限而铺租又腾贵,唯有牺牲环境上的质素,去追求更大的利润回 报。自从文具店结业后,每次经过附近,我都会担心学生家庭经营的餐厅──尤其是近年来,两大连锁快餐集团均进佔了商场的有利位置,「大快活」甚至位处商场 的中心,正好在和毅茶餐厅的对面,委实不得不教人忐忑不安。

大小通杀的经济逻辑

请不要以为我是廉价的伤感怀旧支持者,题目中所指的小店,其实不一定限于小规模经营的店舖。连锁快餐店哈廸斯(Hardee’s)的结 业,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早晚的事。其实它在数年间,在香港己静悄悄地把不少分店关掉,艰苦经营的情况乃路人皆知的事实。只不过它的全面撤退,仍勾起个人不温 不热的回想。

银城商场内也曾经有过一所哈廸斯分店。有好几年了,忽然就在楼市开始回阳朝春的日子,它就无声无息结业,原址后来就一开为二,租给两间 地产公司──连同屋苑内原有的同行,忽然地产公司的数目立即飙升至上十间左右。我既不甘又好奇,于是走去查探租金为多少,才蓦然发现两个铺位各以数十万的 价钱租出,原址的租金回报登时狂飙了一倍有多。其实也不会诧异,先前有一所面包店结业时,老板告之商场管理公司要加租至五万元。究竟每天要买多少个面包才 可以支付五万元的租金成本?我苦笑心想大抵要推出鲍鱼金箔包,才有生存下去的契机。

回头去说哈廸斯──它一直是较为精致的连锁快餐店。观其早餐的布阵便可知,与其他同类型店舖所走的「抵食夹大件」路线,有清晰的出入, 食物的份量明显不及对手。但就是那一点点差异,令人留下印象:汤底浓稠的通粉、甜味与焦度合宜的蜜汁鸡翼乃至被传媒炒作成焦点的蘑菇饭(黑椒味最出色)等 等。中环店的经理打趣道:平日又不来,今天结业才一起湧进来!是的,哈廸斯的食物又不足以令你牵肠挂肚,甚至要抱朝圣心态去满足嘴馋。然而若有一间在你上 下班的途经路径,很自然又会成为需要同类型食物时的首选。它的消失无疑勾起淡淡然的哀伤,却又不足以提升至一种香港情怀的回溯──只不过在宏观的潜背景 下,我们又再一次被地产商吞噬了一项口味的选择。这个世界没有双赢,有的也不过是政治又或是经济上的修辞策略──市场机器追求的从来都是独赢。

「品味的政治」的追求

那么是不是所有商场内的布局变化,居民都会逆来顺受全盘接收?从第一城的经验来看,那又不至如此。第一城曾经有一间迷你电影院,但因为太 过冷清,不久便结业了,位于第一城中心内的原址一直空置,曾经有不少租户提出改建用途,例如兴趣桌球室又或是建遊戏机中心,可惜总是在业主委员会连同区议 员的大力反对下,最终不了了之。原来居民又不致于对身处的环境麻木坐视,甚至当有部分食肆,尝试把餐桌开设在公众的休憩领域内,也迅即被多番连环投诉,结 果立即要收敛作罢,可见群众聚合的讨价还价能力,其实绝对不可轻视。

然而这更勾起我的疑惑:究竟作为由下层向上流动的「下流社会」,有没有改变了自己的阶级属性?我的意思是一般而言,低下阶层较为关心与 自己利益直接有关的事项,而且那又与经济及民生息息相关,此所以香港在发展期间,较大规模的群众抗争活动均与民生扣连(六七年的天星小轮加价以及七四年的 廉署成立等等),也固然属理所当然的习性延伸反映。然而今天若然真的已出现了阶层流动的变化,尤其是在回归十年后,即使经历了金融风暴的打击仍可以熬过一 劫,那应该确实可看成站稳了脚步的中产分子,可是眼前所见的思维方法,有没有任何改变?

在这方面我较为悲观,我认为回归十年的最大冲击,是说明了香港人仍停留在消极反抗的回应模式之中。大家或许是富裕了,然而仍是摆脱不了 划地为牢的自封心态,总是在不得不作回应的地步,才愿意集合起来进行磋商争取权益。如果晋升成为「下流社会」真的代表了上层流动,那么提倡「品味的政治」 大抵才属于范式转移的第一步。我的意思是当大家可以购下私人物业,那已证明忧柴忧米的日子已经稍为远离己身,那么是否可以为自己信奉的理念多说一句?多走 一步?那不一定是什么政治上的见解立场,所谓「品味的政治」就是对自己的好恶挺身而出去维护,香港人爱去的旅遊胜地小樽,那条为人津津乐道的运河正是当地 居民历时数十年的争逐成果。如果我们有好恶,那其实就应该由身边的环境开始──选择就是政治;除非你连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甚了了,言不出所以然,而我确实担 心有机会不幸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