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1 March 2018

彭麗君:毛美學──創新還是整合,民族自信還是感官控制?


讓我感慨的,是央視春晚那不到五分鐘就出現在節目中的「我愛中國」表白,以及很明顯的一種「毛式美學」回歸。 其實,這種所謂民族的、源遠流長的毛美學其實歷史很短……

彭麗君:這種所謂民族的、源遠流長的毛美學其實歷史很短,又或者,傳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元素,更大部分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的20年被建造出來,也因此並不一定為海外的、沒有經歷中共政權的華人所接受。其實,毛美學本身很多東西是反傳統的。 攝: VCG via Getty Images
彭麗君:這種所謂民族的、源遠流長的毛美學其實歷史很短,又或者,傳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元素,更大部分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的20年被建造出來,也因此並不一定為海外的、沒有經歷中共政權的華人所接受。其實,毛美學本身很多東西是反傳統的。 攝: VCG via Getty Images
2月25號新華社公布的修憲草案,雖然是意料之中,但對很多人來說,衝擊還是很大的。畢竟,這是一條鐵錚錚的威權之路,還可以怎樣辯解?
我依然深深相信,文革不會原裝地重來,但要避免中國再跌進一個類極權的災難,我們今天還能問的,不是政權會做什麼,而是人民還有沒有能力想像一個不一樣的未來。我們未必能直接改變國家的權力結構,但卻可以活化人民的創造力,人民必須依賴自己的多元不馴,才可以有效抗衡權力的單一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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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的毛式美學回歸

我對央視(CCTV)的春晚,就如對無綫(TVB)的台慶一樣,興趣幾近零,但今年卻被兩段新聞吸引。其一當然是那段「蜚聲國際」的中非合作《同喜同樂》小品,另外就是一幅據聞跋涉千山萬水才能回歸中國的《絲路山水地圖》。看了影片,兩者當然都有趣,但更讓我感慨的,還是那不到五分鐘就出現在節目中的「我愛中國」表白,以及很明顯的一種「毛式美學」回歸。
今天中國的主流美學其實多元不單一,中國粉絲追求的,由韓流到嘻哈,由所謂呆萌吃貨的趙麗穎到「冰上貴公子」羽生結弦,還有很多比較另類的文化,諸如生氣勃勃的科幻文學、藝術工作者散落大地的社會實踐,以至各種苦鬥中的另類電影節……年輕人大都很努力跟上一輩的廣場舞大媽劃清界線。
然而,到了央視春晚這種追求全國最大公因數的娛樂/宣傳節目,我們又看到,一種建制文化還是主導着這個國家的情感結構。無論年輕人多麼渴望自立自主,在這個八億人民參與的節慶觀影儀式中,他們好像都必須「被召喚」進這個簪花掛紅、民族復興的電視節目。這其實不止在春晚看到,很多由國家控制的文化表演和宣傳海報都在試圖告訴我們,今天中國國民所「喜聞樂見」的,還是一種單一的、守舊的國家情調。通過各種文化和美學建構,「國—家—人」成為一體。
例如,在《同喜同樂》中,男主角的個人事業和家庭建立,通過一種紅彤彤金燦燦喜氣洋洋的節日氣氛下,被置放在一帶一路國家復興的大系統內,再加一些迪士尼獅子王的道具,一切都那麼真摯美好。不少批評直指這節目種族歧視,但沒法說服很多人,因為故事明顯對非洲人特別友好。其實,種族主義(racism)有兩個相反的面向,包括仇外(xenophobia)和媚外(xenophilia)。「我們」在不同時候會用不同的策略對待和再現「他們」,最後都是要鞏固自身的統一或某些優越。在日常生活中,中國人對非洲人的恐懼非常嚴重,但在《同喜同樂》中,其實後者更明顯。作為一種話語建構,非洲朋友的支持愛戴是一帶一路的道德證明:因為非洲人愛中國人,所以中國人也愛非洲人……所有複雜甚至自相矛盾的邏輯被包裝在一種節日美學下,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在當下的國族主義中,我們要處理的不單是文化內容,還有在背景發揮重大影響力的民族美學話語建構。
2018狗年央視春晚小品《同喜同樂》自打播出便引起了不小的風波。以中國公司在肯尼亞承建蒙內鐵路為主線,來自肯尼亞、加納、烏干達等國的表演者與鄭愷、婁乃鳴、大兵上演了一出相親鬧劇。
2018狗年央視春晚小品《同喜同樂》自打播出便引起了不小的風波。以中國公司在肯尼亞承建蒙內鐵路為主線,來自肯尼亞、加納、烏干達等國的表演者與鄭愷、婁乃鳴、大兵上演了一出相親鬧劇。 圖片來源:網上圖片

被現代化、系統化、紀律化的中國美學

其實,這種所謂民族的、源遠流長的毛美學其實歷史很短,又或者,傳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元素,更大部分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的20年被建造出來,也因此並不一定為海外的、沒有經歷中共政權的華人所接受。其實,毛美學本身很多東西是反傳統的。或者可以說,今天我們看到很多的中國傳統文藝,例如中國舞、中國音樂、中國戲曲表演,甚至中國國畫,都經歷過當年一代知識分子的改造,是中國美學被現代化、系統化、紀律化的結果。
例如,中國傳統戲曲本來是非常散漫自由的,不單觀眾可以自由進出嘈雜喧鬧的場地,表演者也常依賴即場發揮,有時候是豁出去的創意,更多是大家湊合湊合,各種表演的神采和觀眾的愉悅,其實很多都是在這種關係下產生的。文革的樣板文化極端地把這種表演文化標準化和樣板化,成為革命和進步的象徵(註)。不過,這種改造不是僅僅在文革中出現的,其實在1950年代,整代的跨領域文化工作者都投身於這種規範中國文化的工作,不單讓文化成為可掌控的宣傳工具,也代表這個民族能通過自身的整合,來正現代之名,也闡革命之恩。
更重要的是,這種毛美學的元素很多樣,不完全是傳統文化的重整,更加入很多西方的東西,當中西方的古典美學尤為重要:無論是色彩、構圖或敘事架構,都注重穩定和對稱,不在挑戰,而是遵從建構出來的真、善、美,再加上中國傳統的大團圓結局,其實一點都不革命。
毛美學也跟蘇聯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有複雜的關係:1950年代初中蘇關係密切,當時蘇聯老大哥已經經歷過自身複雜和暴烈的文化演進,於歐洲的現代文化、俄羅斯的傳統文化以及新政權的宣傳需要中掙扎,發展出一套比較定型、能輸出共產國際的文化範例。新中國成立時,基本是全面接受蘇聯的文化和美學,所以我們今天看到很多毛時代留下來的文化,其實帶有很多西方的元素,例如音樂基本全部用西方音階和簡譜,而中國舞蹈也帶有很多芭蕾舞的影子,這是香港和台灣所保留的中國文化所沒有的。
然而,到了50年代中期以後,中俄開始交惡,中國政府緊急倡議建立一套屬於自己民族的現代文化,一種被嚴格篩選的舊文化被歌頌,各種民歌被推為正統,國畫開始取代油畫成為新中國的美術載體,但必須經歷大量的改良。跟之前相比,50年代的新國畫是根本的範式轉移,寫實主義成為主導,純粹的寫意被認為脫離群眾,也有人說新國畫其實是用毛筆畫的西洋畫。當年也有系統性地把各少數民族的美學元素加入到中國的漢文化中,雖然後果是同化遠多於多元,一些民族文化被定型存放,一些被改變再造,也有很多消滅在無聲無息之間。
從50年代建國開始,到文革達到巔峰,這個美學革命的背後,是一個新政權的自我授權和自我合法化。它需要把自己意識形態整固和推展,也就發明了一套所謂的民族語言。
從50年代建國開始,到文革達到巔峰,這個美學革命的背後,是一個新政權的自我授權和自我合法化。它需要把自己意識形態整固和推展,也就發明了一套所謂的民族語言。攝:China Photos/Getty Images

美學革命背後的政權自我授權

從50年代建國開始,到文革達到巔峰,這個美學革命的背後,是一個新政權的自我授權和自我合法化。它需要把自己意識形態整固和推展,也就發明了一套所謂的民族語言。這套語言必須跟之前的不同,不然表現不了新政權與舊文化的割裂;但也必須和社會的主流聯繫,才能被大眾認同。尤其是當年中國共產黨經歷了延安和內戰,形成了一種政治共識,認為老百姓所「喜聞樂見」的日常文化必須尊重,所謂的傳統主要是一種非精英的世俗文化;而引入的西方文化也必須接近中國老百姓的習性(在香港我們叫「貼地」)。
史太林(史達林)式的共產文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西方的現代主義,認為是資本主義的、充滿階級剝削的小資文化。這種觀念在中蘇交惡後,繼續是中國官方美術話語的主流。改革開放的80年代,現代主義熱潮曾經擾攘一時,但沸騰過後很快變成邊緣,被資本主義和國家主義排斥或收編。我們今天看到的所謂毛文化,其實是各種的妥協,除了文革時期的某些革命文化外殼外,今天剩下的大都剝奪了所有可能的對抗性,以守舊為基本方向。
當然,美是一種集體的、不斷改變的標準,我們的欣賞品味和感官快感肯定不會受約於什麼跨時空的、永恆的準則。我反對把傳統視為典範,也非常敬佩當年很多參與民族文化建立的文化工作者。他們投入很大的熱情,也育出很多的創意,那是一段很活潑的文化史。但是,中國五、六十年代出現對傳統美學的大改革,規模之大、領域之廣,以及當中意識形態的強烈主導,都是有意被壓抑的歷史,我們今天很難察覺。
2017年1月25日,中共中央辦公室、國務院辦公廳發表了《關於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的一則通知,強調要塑造中國人民的民族文化自信,當中的邏輯就是把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政權跟傳統中國文化連成一體,黨國成為文化的推動者、擁有者,以至作者。近年中國政府雖然不斷強調發展國家的軟實力,但在國際上中國的形象似乎有降無升。反而在國家裏面,人民的自我感覺良好度確實在上揚,但如果這種國家軟實力只是建基在國家建制文化上,人民不再擁有想像的能力,這才是這個民族最悲哀的地方。我相信文化,我也相信想像,因為這是政治更新的最大動力。
(彭麗君,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教授、文化研究學部主任)
註:詳情可看參看拙作《複製的藝術》第五和第六章。

Friday, 5 January 2018

洛楓
1 hrHong Kong
開學了,遍地書骸
剛改完論文和試題,便又要修改下星期開學的課程大綱。明明記得去年曾經大幅度更新了內容,還是忍不住將新舊論題搬來搬去,搞得遍地「書骸」!這個學期我又回到文化研究系去,一門UG課、一門MA課,教的是以理論為中心,那些基礎和經典的文獻很難移動,祗能將討論的文本重新擺陣!
Text & Image 關於文字與影像,我不能刪除Saussure, Barthes, Eisenstein, Foucault, Kristeva 等等,便刪走了余光中和戴望舒 (以前故意將他們放在一起),詩的研讀保留了永遠的夏宇,加入馬來西亞詩人假牙的《我的青春小鳥》和香港BeHind 的《矯情》,短小的情詩又不單單是情詩,是人生的paradox!「蒙太奇 Montage」的理論,除了Battleship Potemkin,加入了王家衛的電影《一代宗師》。繪畫理論方面,會講Foucault 論述Manet 的光影與觀畫者位置,便加入Lawrence Block 根據Edward Hopper 17幅畫、找來17個赫赫有名的小說家寫成的故事集In Sunlight or in Shadow: Stories Inspired by the Paintings of Edward Hopper,學生最好預先買書來看,一邊追蹤劇情、一邊看畫,真個是Text & Image 互涉!流行音樂方面,我拋出「林夕」給學生做導修報告,「周耀輝」由我主理,新鮮熱辣的選上了他剛在國際詩歌節的小書《雌雄同體》,以及CD《詩Poetry & Sound》的誦讀,當然不會少了跟他不同歌手合作的歌詞分析!最後是性別專題的變動最大,放棄了Hélène Cixous,換上了Virginia Woolf,不為甚麼,祗是突然懷念Woolf 的文字而已;此外,也刪走了黃碧雲,換上了何韻詩的散文集和流行曲,都交給學生做導修研習,課堂上的queer songs 就由任白、羅文開始,一直到張國榮、梅艷芳和黃耀明,陣容夠鼎盛了!(其他文本還有劉以鬯、也斯、成英姝、東野圭吾、木村拓哉、張愛玲與陳奕迅)
Media & Popular Culture 依然保留從法蘭克福學派開始的歷史溯源,Adorno, Horkheimei, Benjamin 之後是Raymond Williams, Roland Barthes, Susan Sotag, Simon Frith, 文化工業、廣告、電視、流行音樂、明星與狗仔隊文化、攝影、漫畫、網絡等等,為免零散,以「雙連課」做結構。由於去年已經大換血,加入了韓劇、BBC《新世紀福爾摩斯》、《愛上噪音》的獨立音樂、「Selfie 自拍照」等專題,今年移動較多的是漫畫,課堂仍然不能缺去香港和日本的漫畫歷史勾勒,但口頭報告卻可以打開一點空間,我刪去了原先固定的文本,改由學生自行選擇喜歡的動漫,他們依然可以選擇麥兜系列、宮崎駿作品、或Ghost in the Shell 的版本比較,但正如我常常說的:能夠自由選擇的時候便好好珍惜自主的獨立,就是這樣!(其他文本還有學舌鳥、達明一派、Michael Jackson、張翠容、中華英雄)~洛楓©Facebook 2018
PS: 完整的course outline, requirement, & PDF of assigned readings 下星期上載中文大學網頁!

Sunday, 31 December 2017

Victor Hui

這晚聽老師講《英華字典》的故事。《英華字典》為來華(港)德國傳教士羅存德(Lobscheid, Wilhelm, 1822-1893)所編,共四卷,首卷1866年出版。此本現有一套存於中文大學,為香港僅有的一套。字典出版時,日人正積極吸收西方學說,需要學習英語的工具書,於是紛紛向羅存德訂購,據學者稱,現日本各地圖書館所藏的《英華字典》超過七十套。日人也把字典翻刻,井上哲次郎更有增訂本,據說對「日本近代英語學習史、日語詞彙史的影響巨大」。網上即有人指出,「銀行」等詞一般以為是借用日文,卻早出現在《英華字典》中,是名副其實的「港貨」。老師說,此字典最珍貴之處,是部分解釋竟用粵語,從中可見早期粵語的原貌。真是聽老師一夕話,要讀十年書。至少花了一天上網翻資料,《英華字典》竟可免費下載,不過只有第一卷,台灣中研院網站則收錄全部影像。原來還有許多其他早期英華、華英字典,十分豐富有趣。其中有一部1907年的《英粵字典》,更直接的反映了早期粵語面貌,我隨意一翻,翻到You一詞,有一例句:Dare not compare myself with you。粵語譯作:唔敢𢺳倍你。這「𢺳倍」二字何解,查了老半天不知所以然。以為是compare的音譯,但字典標的讀音是mann pooi,怎麼讀也不像。再查「𢺳」,原來是𢺳車邊的𢺳,𢺳住,即拉住。倍,古同背,意指背靠,讀作背書的背(我認為應讀凭,粵音bang,挨凭的凭)。𢺳倍就是倚靠、靠近的意思,我不敢靠近你,就是不敢跟你比併。把「你咁有錢,我咁窮,點敢同你比啫」說成「你有錢,我窮,我唔敢𢺳倍你」,是十分《紅樓夢》式的委婉說法,誰說廣東佬沒有文化?可是,「𢺳倍」二字今已失傳了,似無人再用。各方仁人君子,未知可有「𢺳倍」的正解乎?


Thursday, 23 November 2017

Greg Girard 九龍城寨

  • 攝影:Greg Girard
  • 撰文:Stanley Leung
  • 2017-11-24
攝影師 Gerg Girard 在中環的展覽與觀眾交流完後,又匆忙地到外國記者會與朋友聚舊。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香港人認識攝影師 Greg Girard 大多是透過他的九龍城寨照片。在寨城被夷為平地之前,這位剛到香港定居的加拿大攝影師記錄下寨城裏面的人、他們的家、他們幹的活,裏面的工廠、商鋪等,為這個神秘國度留下珍貴的歷史圖片,並於1993年出版《City of Darkness》一書。
70年代末首次來港,80年代初期在這裏定居,一直到1989年離開到上海,十多年期間,除了九龍城寨之外,Greg 亦拍下香港都市的容貌、香港人的日常、城市裏的人來人往,紀錄了這個剛剛經歷騰飛的國際大都會的雛形。近月,他將這些從未曝光的照片整錄成書並舉辦展覽,並特意從溫哥華回來香港發布。選擇這個時候疏理這批照片,Greg 說是因為他覺得香港正在經歷一次世代轉變。
「現在這世代的香港人比起八十年代時的香港人更關心自己的城市,也就是說開始有一批懂得欣賞我的作品的觀眾。」今年63歲的他坐在一間懷舊茶餐廳中對端傳媒記者說,此刻審視自己拍攝於三四十年前的香港瞬間,他覺得或許能給人們理解香港帶來一些新觀點。
端:你最初為什麼來香港?一開始有想過留下來嗎?
G:沒有,我剛來的時候沒有打算留下來的。我來香港的原因之一是因為在《時代生活》(Time-Life)1972年出版的一本攝影集裏看到一張1962年香港的照片,這張照片令我對香港的樣貌產生好奇。同時我在溫哥華的時候常常到唐人街拍攝,當時我覺得那是一個很獨特的地方,也令我對一些與中國有關的東西產生興趣。當時我剛剛中學畢業,很想離開溫哥華,有多遠走多遠,而香港就在地球另一邊。

端:到達之後覺得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香港吸引你的地方是什麼?
G:香港是一個真正的港口城市,由她與鄰居的關係所組成,很擅長地將困境變成機會,與中國的關係如是,與殖民者的關係也如是。在繁忙的城市背後有一種與周邊一切的張力。當時香港還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美國第七艦隊還會到香港上岸休假,數千名水手在灣仔一帶活動,還有駐港的英兵、外國公司的外派員工、有享受著奢華生活的人,也有過著貧賤生活的人、有高端的商業世界、還有背後鮮為人知的黑暗面,統統都能在香港這個大熔爐裏接觸到。這裏很刺激、很有生命力,尤其在晚上,晚上11點多還見到一家大小外出,在西方社會晚上外出常常與不良行為掛鉤,但這裏似乎沒有任何西方社會有的限制,晚上外出似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差異。一個到處都被霓虹光淹沒的城市,對一位年輕攝影師來說很吸引、很刺激,很想把畫面都拍下來。雖然這些畫面或手法有些老生常談,但作為一個年輕的攝影師你是不會理會這些東西的,你只會嘗試去令這變成你自己的風格。
端:是黑夜裏的什麼吸引你呢?你大部分的作品都似乎是以黑夜為主。
G:由我拿起我的第一部相機時便開始在黑夜裏拍攝。我七八十年代的作品的確有這樣的一種特色,但後來我開始偏離那種俗套的黑夜迷惑,霓虹、夜店、酒吧等。慢慢不再著重這些光源,而開始留意這些光原所照射的地方,一些不太顯眼的地方,例如街道後巷。我也開始留意一些經常被忽略的東西,其實霓虹燈也是其中一樣,那時香港的霓虹燈多得很,當時對本地人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麼一回事,像被棄置在街道上的家具一樣。
但我早就沒用「黑夜」這個思維去看我在晚上拍的照片。「夜晚」的定義實在太狹隘了,所謂的「夜晚」其實五光十色、光彩奪目,也佔了你人生的一半時間,不是嗎?別人說的「夜晚」我會理解為另一個境界,而我透過攝影去認識這個境界,了解裏面不同種類的光源、色溫,以及菲林對光的反應、沖曬後的效果等,這個過程非常有趣。
然後到我定居這裏之後,對這裏的看法更是改變了,變得更深入,很想拍攝到「真正的香港」,而不再是遊客眼中的香港。我想拍一些不只是給對香港陌生的觀眾看的照片,我想香港人也會對我的照片感興趣。很快我便嘗試用觀眾的角度去思考,問自己「我會否對拍攝主題感興趣?」的同時,也會問「本地人看到這些照片也會感興趣嗎?」

端:你是怎樣由旅人的身分跳進本地人的身分來做出這些判斷?
G:我喜歡香港晚上的樣貌,所有東西都亮起來,即使看不到光源,但城市內的一切都在發光,是一種很獨特的神髓,而我當時的照片正正是我對這個感覺的反應。那時我還在摸索自己的風格,嘗試做一些與別不同的事,拍一些與別不同的照片,我會以別人留意不到的方式去觀察夜晚的香港。我覺得我的照片跟當時其他的香港照片或夜景照片有很大分別。當時我覺得只有黑社會電影的美學才能反映到我眼中的香港,是在這些電影中才看得出導演和攝影指導有認真去思考這座城市晚上的風貌和考量過拍攝的場景,同時他們取景的地方也是一些我會感興趣的地方。不是每套電影都有一套很強的視覺風格,這種呈現香港的手法和美學是王家衛與杜可風1994年拍攝重慶森林後才開始變得主流。

端:你差不多同一時期也在拍攝溫哥華,這兩輯照片有沒有互相影響對方?
G:我今年年初出版了一本溫哥華的攝影集《Under Vancouver》,裏面的照片跟剛出版的這本香港攝影集《HK:PM》裏的照片是大約來自同一時期的,都是七八十年代的照片。我1982年開始定居香港,但住在溫哥華及日本時也會經常來香港的。八十年代後期開始為《時代》、《新聞週刊》等雜誌當攝影記者,我的拍攝手法亦因此而開始改變,我變成了一個雜誌攝影師,而不再純粹是一位攝影師。這兩本攝影集可說是標誌著我為自己興趣而拍攝的時代的結束。
幸運的是我在溫哥華的時候還沒有當上雜誌社的攝影師,若當上了的話我應該永遠都拍不出我早期的那些個人作品。72年到82年間我經常來回香港、東京、溫哥華三地,期間作為一個攝影師,我的風格還不斷在演化,在概念上也如是。這段時間我學會了如何在晚上拍攝,尤其在還沒離開溫哥華的那段日子,我嘗試了很多不同種類的菲林,嘗試它們在夜晚拍攝的效果。我拍的東西也很隨意,沒有特定的主題,我被城市裏一些不顯眼、被遺棄的地方所吸引。每個攝影師都會經歷這麼一個浪漫的階段,嘗試在別人不關心的事情中尋找一些只有你才看到的價值,然後將它變為你自己獨有的風格,我想這種對攝影的熱情和爛漫也只有在你年輕的時候才能做到。
端:你的作品裏可說是看不出有明顯對社會或政治的回應,這是刻意的嗎?
G:我當時也相當熟悉香港社會以及整個亞太地區的政治氛圍,這是從我在BBC的工作而來的,我剛來香港的時候第一份工作是在BBC當一位錄音師,這令我開始留意社會上的政治動態。
但我的個人作品大多數都沒有一個既定的觀點,我會容許自己去不持任何立場地細心審視主題,所以作品最後的取態會變得更像人類學考查而不像新聞或紀實。新聞性的取態是要有社會良心,而為自己興趣去拍攝時我會有意識地放下這一點,因為我覺得事情往往比我們看到的複雜,我覺得這種思考模式能令一些你拍攝當刻沒有意識到的東西慢慢浮面,而用新聞或紀實的視角是做不到的。

端:你當雜誌社攝影師時多數拍攝哪些題材?
G:我採訪很多在亞洲地區裏的衝突、內戰、自然災難等,由阿富汗到澳洲也有。有時是可以將一些比較個人的東西帶進拍攝新聞故事裏,拍攝風格上也隨著時間而轉變。但即使我在為別人工作,某程度上我也想同時滿足自己的興趣,但我想我總是把兩者分得很清楚,我沒有期望過雜誌社會對我想拍的東西感興趣,始終我是受僱於他們,那你就要百分百投入他們給你指派的工作,這我由一開始就很清晰。
端:你怎樣開始對攝影產生興趣的?
G:我小時候借了我爸爸的相機去玩。那時候接觸攝影的途徑就只有在藥房見到的那些愛好者雜誌,如《Popular Photography》之類的,別的都是在廣告裏的攝影,或是一些生活照、家庭照等等。記得雜誌裏看過一張照片,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士正在下車的照片,黃昏的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皮膚和頭髮恍惚在發光一樣。這是我看過的第一張從攝影角度出發而拍的照片,看得出拍照的人在按快門前是有考量的。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照片裏的世界是雜攝影師思想和觀察而創造出來的,我當時覺得這東西很神奇,之後就開始自己去嘗試創造這個世界。

端:你喜歡什麼樣的器材或菲林?
G:我比較喜歡誇張的顏色,菲林能放大這個效果,數碼則是抵消這個效果。我的作品裏的場景大多數是帶點不自然的顏色,色彩飽和度較高,能把黑暗的地方都照亮,但不是後期加工的效果,純粹是菲林對光的反應。那當然,我也會掃描照片然後在電腦微調加工,所以我不是什麼原教旨主義者,只是用菲林比起數碼檔案更接近我心目中的那張照片。

端:為什麼你喜歡用菲林?
G:我喜歡菲林能給我的效果,因為物料本身有個性,拍的照片都是物料對世界的一個反應。數碼照片沒有個性,需要在後期調整才能把你想要的性質加進照片裏。另一點是,我摸索攝影的過程中,學會了如何透過各種菲林的特質看世界,當然我可以把學到的都轉移到數碼攝影裏,但我用數碼相機拍下的照片往往跟我心目中的畫面有出入,當然也可以把照片透過後期加工來弄成像菲林般的樣子,這裏加一點、那裏減一點、這裏推一下色溫。但用正片的話,照片就在那裏。

端:你的照片在說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G:我想我拍攝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不想面對這類的問題,我想說的都在照片裏。但也可以這樣去理解:在《HK:PM》裏的封底我放了一張照片,是剛才提到1962年的那張維港照片,出自一位《生活》雜誌的攝影師。這張照片的前景是兩艘在港口工作的帆船,獨特的帆和獨特的形狀令西方讀者一下子認出是典型的中式帆船,照片的背景應該是上環帶有殖民地色彩的建築物、寫字樓,寫字樓外牆是一些西方和日本品牌的霓虹廣告版。建築物後面是被大霧遮蓋的太平山頂,像下雨天的模樣,為照片多添了一重氣氛。那時雜誌社的編輯基本上假設了所有讀者都是來自西方的,這些帆船照片常常被放在一種獵奇的眼光下觀看,但這張照片沒有這樣的感覺。照片裏的帆船是生活的一部分,照片拍出的是香港人的日常。霓虹廣告版裏那些熟悉的品牌撞在一個我不認識的日常情景上,讓陌生的變得熟悉,熟悉的變得異樣 (the unfamiliar was made familiar, and the familiar was made strange),這是我直到最近為《HK:PM》一書寫結語時才突然想到,繼續表達出來的。
像我剛講過的那張攝影雜誌裏的照片一樣,由照片場景的調度可以看出攝影師背後的思路、考量和他眼中的世界。一個地方肯定曾經發生過什麼,但攝影師發現這些之前,必須先經過思考。只有攝影師這麼做了,才會令那張照片真的「發生」。你可以站在那個畫面前,但完全留意不到它,你可以生活在那裡,但完全留意不到它。這讓我很早就意識到:為了看見世界,你得先創造它 (you create the world to see it)。畫面總是在那兒的,但怎麼思考決定了一切。這種「思考」不一定依靠語言,也可能是一種感覺、一個懷疑,一些和語言無關的東西,當你看到某些東西時,你便會感受到某些感覺。那時還年輕的我,越看得多照片,越能了解照片是怎麼製作出來的。
現在到處都是照片,誰都可以拍攝,但其實背後有一段可能不是每個會拍攝的人都懂的圖片製作及圖片欣賞歷史。我覺得現在的攝影成為了一種實實在在的語言,像讀書寫字一樣,誰都要學、誰都會用到,但不是誰都是作家,攝影也是,誰都可以拍個照片,但不是誰都是攝影師。
端:你覺得自己得家在哪裏?
G:是溫哥華吧,始終是我長大的地方。但回去溫哥華的時候的確是有點困難,畢竟在海外居住了40多年,習慣了比溫哥華活躍的大城市生活,但我也能珍惜一些溫哥華獨有的東西。話雖如此,我仍挺喜歡在亞洲工作及旅遊,有機會便來,而香港就好像我第二個家。在89年離開這裏的時候我非常滿意在這裏的生活,但要走始終是要走,也無法預料離開了之後的生活會是怎麼樣,那只好出去闖闖,看看會否引領我往意想不到的方向行。
攝影Greg Girard
文字、圖片編輯Stanley L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