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10 January 2010

星級爸爸﹕「八十後」的反思

【明 報專訊】這星期報章都被「八十後」這題目全部淹沒,「八十後」是內地媒體常用的字眼,八十年代大陸改革開放開始,這年代人的特徵就是物質生活相對豐富,人 較主觀自我,對權威懷疑,是網絡世界的主人。香港的「八十後」比內地多了參與政治活動的空間,網上凝聚力強,地上聚合方法多,多角度多姿采,我在很多行政 管理的培訓課程或公開演講都強調「五十後」或「六十後」的經理層要調適自己的權威心態,才可以帶領或管理他們。

此所以我以舞台劇場理論去訓練管理層用角色扮演調整心態,用故事管理來交心,這是用互動方法,以代替上而下的指令方式。

社會面對「八十後」,我家有兩位「九十後」,一位「千禧後」,所以我也要學習與「九十後」的小朋友相處。

幸好我本身是一名對任何新事物和現象都十分好奇之人,心底下有一陣陣「九十後」的躁動,希望不會把「五十後」的隱性男士更年期誤為青春期。

九十後女兒「逼」戒魚翅

說 女兒吧,她享受現代生活的方便與豐富,但又趨向環保,近日要我們與她一起戒掉吃魚翅的惡習,但她自己也覺得此物美味,媽媽、哥哥和弟弟沒有答應,那對骨碌 碌帶壓迫的瞳孔落在我頭上,因我平時教他們環保,於是只有勾手指尾答應,說真的,沒有真魚翅的話,只要湯底好,代翅其實一樣美味,讀者若見我不慎吃了,請 過來指摘我,不過我說了不吃就不吃。平時一些悄悄不公平的處理方法,她就以手刃你的表情與你抗爭。

我等待他們漸漸進入青春期的躁動,有了心理準備就不會措手不及。

就香港的青年而言,我們看到這麼多小伙子參與社會事務,應該高興而非擔心,不像九十年代的移民,他們以香港為家,他們要一個人文的香港,為保留集體記憶而努力。

我前陣子漫步佐敦及尖沙嘴,有些老建築仍在,而那條康和里現在成為K11的中空走道,我小說中的吧女們曾在那裏活動,走覑走覑,我覺得我的故鄉就是香港,雖然她被地產商弄得血肉模糊。

毒品網絡逃避社會 青年危機

香港的危機不在於一班衝動的「八十後」,而在一大群躲在家裏自卑自憐,以毒品網絡逃避這個由媒介主導的涼薄社會的青年。

由教育開始說起,教育由一班官員而非專業去主導,上學是去認識自己是一個失敗者,以測驗衡量成功失敗,考大學讓七成學子自覺失敗,教育的目標管理就是測驗及格,為考大學搏殺。

教育的目的是什麼,標準如何,過程應如何,你問家長,家長答不出,老師也茫茫然。教育不就是測驗去考大學嗎?他們還說你傻呢!

結果上課對於應付不了測驗的學生就是苦事一件,學校放棄他們,他們也就放棄自己,吸毒上網就是他們的避難墳地。

我也未見過一個人均收入如此高的社會,其主流媒體用詞遣句如此刻薄下流,嘲諷、明踩,貧窮不止悲哀,簡直是恥辱了。這邊叫人上街爭自由,那邊帶人嫖妓圖文並茂,我經歷又聽聞的做假虛報,每天、每期發生,所謂競爭是往下流競爭。

官員主導教育 創意工業沒前途

免費電視也是一台獨大,自我繁殖,比近親繁殖更不堪,沒有挑戰則沒有回應,這是歷史學家湯恩比的史學觀,人生如是,企業如是,幸好還有收費電視平衡,但價錢不低,於是草根家庭成員又一次被犧牲。

若然教育的權力不被解放出來,只由官員指導,創意工業不會有前途,我前兩天到某band 3中學訪問,想不到校長老師都重視創意,原因是收生不足,可能殺校,為了生存只有天馬行空,對學生盡心盡力,因為殺校是挑戰,回應就是想辦法讓學生愛上課愛學校。

支持高鐵 亦支持學生抗爭

所以香港不怕多幾個陳巧文,也不怕陸續而來的陳巧文,有他們的挑戰,成人們才可回應,你派幾個重案組大漢去家訪,等於瞪眉怒目地祝人家身體健康,是軟性恐嚇。你不就是挑起他們的火頭,讓他們興奮,香港有學士博士,就沒有烈士,要不製造一個嗎?

我支持高鐵到西九,也支持學生們的抗爭行動,辯論深化認識。

你看外匯基金上落幾百億,也沒有人到金管局抗議,我們花的錢也有機會落入市民口袋,今天不能想像香港沒有地鐵,但當年反對的人不少,把高鐵放在一個戰略位置,香港是中國邁向公民社會的最佳借鏡,這點錢就讓政府花掉好了,小財不出,大財不入。

作者為著名電影導演 育有3名9至15歲子女

文﹕張堅庭 ting56@gmail.com

錢瑪莉——男扮女書的集體回憶?

【明 報專訊】錢瑪莉返來了!Believe me,那個喝Dry Martini,穿Kenzo時裝,自命「too good to be married」, 曾留學外國的事業女性Mary Chin;在從一九七七年十一月開始,在《號外》連載至一九八四年《穿Kenzo的女人》專欄中,寫盡自己和三個風騷女友人的故事,被喻為七十年代的 Sex and the City;然後,在四分一世紀後,所有文章連同在陳冠中曾出版的《 Mary錢瑪莉》雜誌中,還有十多篇《穿Kenzo的女人》及續集沒刊登過的文章,會再整理結集,在文字中再現新女性的風采和光華。

錢 瑪莉紅顏不老,與時並進,今日看仍不覺得過時,她細道兩性間的微妙角力和感情糾葛,歷久常新,見諸外而形於內,比如,出入名店的錢瑪莉,會留意到紋眉男人 新時尚;又比如,她以銳利的目光,談到異性,她會把世界上的男人分成兩大類﹕「頭一類是鼻毛外露,第二類是見不到鼻毛」;因此她為綠色運動作出呼籲﹕「修 理鼻毛是人類文明的表現。」

錢瑪莉的真身,已成為公開的秘密,就是男兒身的鄧小宇。他中學就讀於九龍華仁書院、負笈美國喬治亞州大學新聞系及譚普大學傳理系。從小熱中各種文化藝術,特別是電影,年幼時曾當演員,參演十多套國語片如《小兒女》。他八十年代出過幾本結集如﹕《偏見與傲慢》、《女人就是女人》、《穿Kenzo的女人》及《穿Kenzo的女人續集》,去年出版《吃羅宋餐的日子》,當中穿Kenzo的女人錢瑪莉最深入民心。

炮製這個學貫中西,穿著時尚,「唔結婚都唔會死的」極品瑪莉的鄧小宇,男扮女書,為讀者帶來多一重的想像,但起初,也不是憑空想像,鄧小宇曾自揭錢 瑪莉的原型,是有次在派對中,發現了幾個打扮時髦有型,充滿自信、談話風趣大膽、豪爽甚至是口沒遮攔的「新品種女人」。「當時對我來說,她們幾個簡直有如 天外來客。而之後的社交場合,我亦碰上不少這類在外國讀完書,回到香港剛剛冒起的女子。她們不單止心態有趣,說的英文亦十分有趣。我暗地記住她們的交談內 容,然後回去設計情節。」 其中一時尚女人是穿著Kenzo,於是他便以穿Kenzo的女人為專欄名稱。

對女人的想像,由女人開始,包括錢瑪莉的名字。鄧小宇有次看到一篇音樂投稿,直覺這個名字有霸氣,便借為己用,成為穿Kenzo的女人的名字。

中區麗人開先河

集體回憶中有人以為錢瑪莉雄霸了男扮女書的market;可能源於她連載七年的紀錄,事實上,早於她出現的,是七十年代出現《信報》「中區麗人日 記」專欄,先後出現過碧琪、碧茜、碧瑤,艾黛等富西方意識的名字,江湖傳聞,除艾黛外,其餘都是男名筆撰寫,當中一位化身碧琪的,是資深報人韓中旋,之後 《信報》的「楊八妹」,則是已故報人張寬義的化身,他們都是多面手,以紅粉形象,寫盡香港大小趣聞逸事。

在香港經濟起飛的年代,以女性化名寫專欄,蔚為時尚,其後《經濟日報》出現的專欄作家「采妮」,行內人也知出自一位《經濟日報》高層的手筆。明報在 九一年開創了中文報章的Ball場版先河,有個「碧姬去派對」欄目,據知由副刊記者充任,但想出這個點子及首個披甲上陣當「碧姬」的,是當時的副刊主任李 純恩。

他說,創版之初,不是受錢瑪莉或中區麗人的啟發,而是見當時只有西報有Ball場版,但圖片說明只是單調的Mr.X andMrs.X,於是他以辦周刊的思維,設計這個外國回來的女人,喜歡文學,藝術,本身認識上流社會的uncles 及aunties,可以一起舉酒共酌,談天說地的。李純恩當時便背覑相機,碧姬「上身」去派對,加上他的人脈關係,可採訪到亦舒、黃永玉、張艾嘉兒子的派對;他來把關,但堅持碧姬應是融入上流社群,所以比如記者寫到問某名人一些資料,他會改寫對方搭覑碧姬的膊頭,老友鬼鬼聊天。

不過,隨覑社會轉型,他說Ball場也不再是上流社會的場合,「波場變了奶場」,傳媒報道的是富豪二奶三奶的故事。

然而,波場淪為狗仔隊的獵場也好,女人仍然有她立足之地,穿Kenzo的女人的影響力無遠弗屆,筆名任瑩的專欄作家李韡玲,曾在報章透露,她愛穿 Chanel,也受錢瑪莉《穿Kenzo的女人》的啟發,所以替專欄起名「穿Chanel的女人」,其後專欄改名「任瑩在此」。

兩年前出現的廿八歲女律師王箨詩的「蘭開夏道」專欄,作者的性別一直成謎,男扮女書的說法猜測甚囂塵上,出現過幾個疑似真身的「才子」的名字,像霧又像花反成為王箨詩長賣長有的賣點,坊間最令人會心微笑的猜測,是「蘭開夏道」的諧音,所以有人言之鑿鑿肯定作者肯定是男人。

變性人日誌的啟蒙

鄧小宇對炮製女人故事最情長,除了錢瑪莉外,他寫於八一年六月的「Gore Vidal與利冼柳媚」一文,便揭露另外兩個出自他筆下的女人極品──利冼柳媚和司徒潔貞的身世,一看名字便知玩盡女人心,他自言「以camp文筆在中文 文字界到現在似乎依然是獨家經營……只是仿美國作家Gore Vidal那本上世紀六十年代經典小說Myran Breckinridge的風格而寫的。」

他憶述第一次遇到Myran Breckinridge的驚豔,「誰知一看下,就像發現了寶藏,不停地看下去,難以自拔……」Myran Breckinridge講一個由男變做女的Myra,隻身跑去荷李活,投靠她開辦演員訓練學校的舅父,做訓練班的導師,教授儀態談吐,但最終目的是想去 做明星……有覑四十年代光華,荷李活全盛風采的豔星。」他說,讀Myra Breckinridge,有灌頂,開天眼的經驗。Myra一出場便有駕馭眾生的攝人霸氣,「I am Myra Breckinridge whom no man will ever possess.」這個天方夜譚式的變性人故事,成為鄧小宇的啟蒙。

鄧小宇不但把Myra,還有後來的姊妹篇Myran帶來香港,化身柳媚,潔貞和瑪莉的女兒身,脫胎至Myra及Myran的利冼柳媚,是個謎一樣的 奇女子,女作家,寡婦,有用之不盡的遺產,自傳初稿在號外發表後,「轟動了整個文壇,震驚全港社交界,更改變了胡菊人對文學創作的靈感。」之後的司徒潔 貞,利冼柳媚的私人助理,施展攻心計的手段,置主人於死地,侵吞她的財產。

延續傳奇

女性的敏感與細膩與bitchy,是否女人才懂,男人如何走入女兒身,鄧小宇曾在訪問中提到同志的gay sensibility﹕「說到今日的gay人,真的做了很多有趣東西,但我認為沒有需要在額頭刻住『我是gay』,然後在作品中猛提男人啊,反而成為一 種賣弄!其實我們寫文章,例如Wyman填詞,一方面已包含了一種gay sensibility。那可能是某些選擇和看法,是敏感是獨特的,譬如我在文章寫了一百個好camp的三、四線女藝人,就肯定只有gay人才留意……」

說穿了,這是跨時代跨性別的浪漫與激情,就像鄧小宇在「鄧小宇,或那一代優皮是如何長成的」一文中提到﹕「不過『拒絕衰老』這場仗我認為一定要堅持 打下去,它不單止是上文中所說是一種『樂趣』,更重要是這場仗是維繫我們對生命繼續熱切追求的一種原動力。 反而心靈上的衰老、枯竭來得更可怕。 」

愛美背後,懷抱的是堅定的信念,就像錢瑪莉「美」的宣言﹕「我的威勢、我引人入勝的地方,就是我的美麗、高竇和單身,但假如我的美麗一旦消失,那麼我的高竇和單身就會馬上失去了意義,而我亦會淪為別人的笑柄,所以,很簡單,我是不能老!」

錢瑪莉不會老。鄧小宇創造錢瑪莉、利冼柳媚與司徒潔貞等非傳統女性,延續傳奇,締造驚喜,與其說男扮女書,用筆墨來區分性別,不如說那是打破男界女界的鴻溝,游走於兩性間,超然物外的廣闊的眼界和視野。

文 馬靄媛

潮爆中國﹕中港80後新青年

【明報專訊】每次見到香港媒體寫「80後」,
在後面還要括覑「即出生於80年代的人或80年後出生的人」之時,都產生一種文化反差異感,

就是一個對我已常用極熟悉的字,原來在香港完全需要導讀。

似乎沒有一個從國內輸入香港的詞,可以如「80後」這樣有實際的衝擊力,

香港青年與媒體挪用此符號,成為一個新標籤,

繼而再引發一場符號符意的爭端﹕究竟如今看起來成了社會行動派的這個符號,

年輕人願不願意揹上?它的來源是什麼?

它究竟代表什麼?它是否真的狹指一種年齡劃分?

它跟國內的80後有何類同或差異?在剝開標籤以後,80後要向社會吶喊的是什麼?

文 李照興

上星期日《明報》追溯80後前世今生一文,當中提到最初以80後的旗幟起動,至少可回溯到去年中的80後六四文化祭青年,而我記得有一個更早的偶發 關連,那應是去年三月底一個在北京舉行的「80後的社會空間」交流會(去年4月也在這裏寫過一篇關於此活動的記事)。當時歐寧提到這個極有意思的比較,就 是找來兩地的80後對談,背景是其時香港的保育運動因年輕人參與而起了極大的社會效應,而相對國內,在08年大地震後,大家都在談80後的社會參與。

一種身分標記

但我們同時討論到,這當中其實有種不能完全對應的比較﹕比如說,當選人參加時,發現國內的「代表」(包括麥巔、安塳、張悅然),行動性質上並不是香港的那種抗爭起動式參與社會事件。而香港的代表,也不一定是真正生於80年代(當日參與的包括鄭健業、周思中、鄧小樺、朱迪凱)。於是,結論是清楚的,「80後」並不是一個年紀的界定,而是一種用以區分的身分標記。那次活動及報道,我個人想法其實是想聯繫到五四運動二 十周年紀念,嘗試探討國內青年參與社會行動的傳統及當今可能性,結果卻出現了我個人寫作史上刊出文章謬誤的最大in joke(但事實如此)﹕由於審校原因,我寫的關於五四運動及此交流活動的文章出來時,文中所有「運動」都變成了「活動」,亦即是說﹕五四運動變成了「五 四活動」。後來追問,審校給我的原因是,時值敏感時期(一般六四前的四五及五四被視為預警時段),「運動」這帶有鼓動性的字最好不要出現。這個「五四活 動」是題外話,我把五四運動扯到當前的青年覺醒運動或進步運動,想說的是當談到年輕人的責任,社會的信息是矛盾的,一方面歷史強調往日青年的愛國激情對社 會事件的投入參與,另一方面,又對當前年輕人的「過度」參與而害怕。年輕人不禁問﹕為什麼歷史判斷是如此斷裂?根本不能把歷史與現世make sense,抑或我們談論的根本是不同的年輕人,我們面對的其實不是同一種80後。

80後其中一樣最不以為然的,也許正是像這篇文章對80後煞有介事的分析。套用另一次國內討論會的80後表態﹕為什麼要特別知道我們怎想?我們又不是怪物。

對的。在80後這詞出現之初,如果推向極端的話,它簡直意味覑80後這一代後生仔簡直是生於另一星球的人。國內的80後,其實經歷過不少定義及形象 的轉變。最初這個字是狹指80後的作家現象,其時大約為十年前,忽冒起多名二十出頭的年輕作家瘋魔全國,當中包括韓寒、郭敬明、張悅然等(後來的春樹甚至 成了《時代》的封面)。韓寒,82年生,出《三重門》時,不過20歲。漸漸,由寫作界開始,80後擴展成一整個年輕一代的名詞,泛指那十年內的出生者(剛 好配合80後在各領域也開始上位,出了80後明星運動員,80後CEO等等),而後才再有70後、60後及90後的代際劃分。

單孩一代 非一般的成長歷程

但當中,80後仍是最被討論的,因本質上它的來源確實有一定的結構分別是具普遍性的,最明顯是它是真正法例上實施單孩政策(1979年)下的產物,絕大多數80後都是家中獨子獨女。

不過,與其單純說其分別是源於單孩政策,不如說他們是擁有全然不同成長歷程及價值觀的一代,改革開放後出生成長,見識過最後一代的真正窮困,同時享受覑當前的部分豐裕。於是,80後更多是一種價值觀矛盾或試覑探求新可能性的第一代新中國新青年。

但有趣的是,國內早年對80後這字的看法頗負面,多形容為無根一代、失掉一代、果凍一代、草莓一代,被描述為脆弱、自我中心、物質主義、不懂諒解或 照顧他人。人們要爭相了解這群人,就如看天外來客一樣——由此,亦開始了80後作家的真正由來——最初,80後就首先以商業炒作的形式,用作標籤一整批當 時的新進作家掀起話題開拓市場。市場接受,因非80後的人要看看這班究竟是什麼人,也因為年輕人看到終於有自己同代的聲音,在80後仍在社會中沒大話語權 的時候,這變成了一種身分認同與價值觀爭辯的立場——但當然,那是早十年前的事了。今天,國內80後的聲音,在各行各業開始壯大,他們成了行業的中層 (對,國內80後的向上流動比香港大及快),因為在許多領域上,私營及新的行業都沒有足夠經驗的人選,幾年前入行的年輕人,現在很多好快就走到中層管理。

由是,今天國內80後的概念再要細分,主流說法是再分為85前與85後,前者更靠近70後及上述的已半上位心態,後者才近似香港現較認可的80後族群。

85前的一代,已有一定成就,韓寒及郭敬明都很快走進制度(兩人都與出版網絡結聯,出版雜誌,韓寒快將出的《獨唱團》更被形容為今年最期待的文學文 化評論雜誌(不過最講得多的八卦話題是該雜誌以二元一字去邀新稿),並且看來數口有算過。至於不少CEO級,甚至現排首富之列的都有80後蹤影。他們的公 義不是香港理解的抗爭,而是善事及社會責任感,是公益活動,是NGO。內地社會的壓制,鐵腕的對付,一切被和諧,令激烈的抗爭行動根本沒可能發生,結果是 年輕人就算要參與,出發點更多是一種出於feel good的良心使然,有時間做纒不錯,沒時間做也不打緊,而不便以支持及幫助弱勢社群爭取公義團結成的力量出現(這裏不算那些扶貧活動)。而隨80後融入 建制,他們的形象亦由早年的反叛,變為愛國負肩社會責任的新一代,汶川地震各種義工更把這標籤貼得更牢,更令人改觀。

年輕一代參與社會事務活躍社會空間,我曾經嘗試用另一些更有所指的詞來描述。如果這班年輕人是理想行動實幹,不要稱呼他們為激進 (radical),而應是進步(progressive)。進步傳統其來有自,可聯繫到一個舊名詞「新青年」,當時我這樣寫(當然,當中的「運動」後來 變成「活動」)﹕

「當五四運動90周年的紀念正要來臨,令我們想到的是不同年代的年輕人,將要如何起動,從個人或群體層面,參與社會變改。2009年談這話題,顯得 無比重要,因為都說年輕人的社會責任,因為去年不同的社會事件,激發起新生代的醒覺。如何持續發展這種熱情,成為新生代是否成熟過渡為社會中堅力量的一種 標準。

從國內到香港,70後及80後同樣在開始爭逐社會事務的話語權。這批有理論背景,夠膽量,敢行動的青年,我們大可稱之為「新青年」。陳獨秀在1915年創刊的《青年雜誌》(即日後的《新青年》雜誌)創刊號的「敬告青年」一文,可說預早定義了新青年應有的責任,他們是﹕

自由的而非奴隸的

進步的而非保守的

進取的而非退隱的

世界的而非鎖國的

實利的而非虛文的

科學的而非想像的

還有一點,新青年歸根究柢是行動派的——儘管在這年頭,不一定走在街頭才算行動。也是社會的,對比於過往社會對青年人作為宅男宅女的假設,通過具體社會實踐介入社會,成為一個重要的新青年模範指標。」

拒絕承認世界的理所當然

撇開背景甚至名詞實指的不同,如果用「新青年」一詞來形容中港的80後進步年輕人,我覺得仍有起碼的共通點,那就是﹕大家都拒絕承認世界就如我們所 見的理所當然。用村上春樹在《1Q84》的話,就是不要被世界的表象矇騙。他們長大時,世界已然改變,上一代以為世界仍依照昨日的形式運轉,可能是這一代 稱為80後的人,才真正開始質疑。又或者,這就是1Q89的一代。世界、香港、中國,在1989之後改變了,有些人進入了1Q89,有些人以為一切沒變, 這個Q-Question,20年前埋下,沒有答案,今天才被重新翻出來,試覑回答。這裏的Q(提問),是Q社會﹕自從1989之後,經濟改革開放社會, 那以發財來換取無聲的不成文協議,今天還管用嗎?

老人家會disregard新青年為天真與過分的激情,但問題核心是,在多年加快的剝削式資本主義(香港)和壟斷式資本主義(中國)的繁榮之下,從沒有人好好正視過這種真正發自民間的聲音,沒有人提起那其實是一早就種下的問題。

上述那不成文協議是否valid涉及兩重意思﹕一是80後根本分享不到發財機會所以要發聲,二是無論是否分享得到,一種「發財不代表全部」的普世公義價值觀已然植根。用錢只買到部分人收聲,但買不了全部。要長期穩定,要的其實歸根究柢就是社會的普遍公義。

香港的80後新青年近年通過保育運動及反高鐵等 在地公民行動,感染覑新一波的青年參與。他們除了是行動派,同時講究策略與理論背景,在策劃行動之餘,不忘作長線的基層功夫,例如愛好文學的新青年,他們 可能同時是文學雜誌的編輯,也有跟志同道合的新青年,合辦民間團體推廣公民理念。通過網站、網絡電台、進步刊物、facebook、YouTube、 twitter,展開新一輪的革命。不過更多的,應是默默響應覑的抱有相同不滿的熱血青年。

香港有別於大陸的社會環境,容納了新青年抗爭行動的空間,至於國內的新青年,可能需另行發展出一種迂迴的行動方法,繞過不同的障礙去聲東擊西,青年起動。但這已是中港台的起動新趨勢。

或者美國學運先驅季特林那《給青年行動者的信》確然預示了無論是80後也好,新青年也好,進步青年也好的這種特質。

他深信「光憑信仰不足以成為行動主義者,行動主義者是把信念和行動結合在一起。行動者拒絕承認世界就是如此。」這可說是青年起動最基本的信念,而同 樣引人思考的該是方法問題。他提出一個行動與愛情的比喻﹕歷史和愛情一樣,結果未必盡如人意;行動者不是因為知道他們的行動一定會成功所以才投入。或者, 運動要結合創意,甚至歡樂。並且,不要讓自以為是的正義態度取代了嚴謹的分析。這種分析及客觀檢證,尤其重要。憤怒必須結合好的論證,必須認真思考、不用 教條來解痩問題,要是要採取非暴力的方式,要和體制內的人合作,並動員更多外在結盟力量。

80後的問題 制度的問題

國內新青年,把握這迂迴技巧,在網絡執行公義,人肉搜索,貼刪文章,在底線之上用各式方法起動(反高鐵等活動在國內不可能,因為拆遷已是家常便飯,反對無從)。至於香港則在執行一個華人社會中最進步和平文明的抗爭手法。

從80後談到高鐵,作為一個贊成盡快建高鐵,但反對無理高鐵方案的人之看法,看來政府能做的只有兩個方向。其一是不理民意,手起刀落通過撥款,但日 後必須付出沉重的政治代價。另一做法是順應民意,不是說不建,而是重新研討方案,改變規劃。結果能慳就最好,但如果要付出額外的興建代價,就只能全個社會 去承受,但起碼,那看來是一個照顧到不同領域階層,共同承擔的選擇,反變成一次真正的和諧運動。反高鐵事件反映的其實不是80後的問題,而是香港制度根本 的問題﹕因為現政府非民選,並不代表全民利益,不具說服力,異議聲音無從反映。80後只不過是大聲喊出了聲音及背後問題的嚴重性。

在某一個時代的香港,大家學會一起去決定、擔當或改變一件大事,這還是有價值的。香港作為一個進步城市,在民主參與度及公義執覑度上,也就對中國起了一個永恆的標杆意義。

編輯 陳嘉文

安裕周記﹕今天誰也不怕誰

【明報專訊】星期五晚上十時四十八分,有線電視新聞台畫面呈現兩個窗戶的切割,左邊是立法會外的勝利沸騰,右邊的是一臉倦容的局長鄭汝樺。立法會財委會關於高鐵的撥款審議再一次押後。那一刻我想起前些時匆匆談了幾句的一位朋友,很想問他一個問題﹕從七十年代末油麻地艇戶事件到今天,應該如何看待香港的本土社會運動。

我不知道這個沒有提出的問題的答案到底如何,但在一月八日從上午到深夜,從電視畫面到facebook上的那些似曾相識的臉孔裏我隱約看到了香港的希望。

三個星期前,幾個朋友不約而同談到反高鐵和學運之間的種種,有人問,美國和日本的社會運動歷史是怎樣,我想都沒想馬上念出一連串書名和人名,認為他 們或會從中找到可以放在觀察香港的框架裏作為比對,那是Todd Gitlin的The Whole World is Watching和The Sixties,Tom Hayden的Reunion。對於另一位,我只提出一個名字,Abbie Hoffman,請她慢慢從Abbie Hoffman的文章裏找。晚上回到家裏,翻箱倒櫃找出梅韜的《我的天真爛漫》和本多勝一的幾本文集,小林多喜二和葉山嘉樹的也有一定參考價值。就在亂翻 書的時候,我又找到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在美國軍警鎮壓反越戰示威期間,學生在校內主樓打出的幾層樓高巨幅標語﹕You Can't Kill Us All。

對照美日社運

慢覑,美國日本和香港的社會運動可以如此簡單比對嗎?可是再翻下去卻又訝然發現,六十年代的美國和日本和今天的香港真有幾分相似。先說日本,六十年 代是高速發展期,首相池田勇人全力推動經濟,日本的GDP是每年以百分之八至十的往上直冒。如果那些井蛙說今天的中國年增長百分之八是大國崛起,我必須在 這裏說幾句喪氣話,人家半世紀前已經以這種方式崛起了。日本六十年代也有高鐵這回事,新幹線在東京奧運會開幕前夕落成,關東和關西從此接連,帶動了大量人 口流動;其後的京名高速公路把東京和關西工業重鎮名古屋連結,那是當時劃時代的大事。

美國六十年代則在另一個切面和香港更加貼 近——經歷一九五二年到六○年艾森豪威爾的經濟擴張年代,美國進入二戰後最承平日子,大學學位激增,一九六五年聯邦政府通過擔保學生貸款計劃 (Guaranted Students Loan),令高等教育成為一種可以負擔得來的生活。六十年代的美國學運以及其後迅速蔓延全國的反戰運動,主要參與者便是大學生,其中相當部分是中產階級 家庭子女,例如全國學生聯盟主席Tom Hayden便是出身中西部私立名校密歇根大學政治系,家境中產;其他學運主要成員都是學費高昂的名牌私立大學像哥倫比亞大學、芝加哥大學、布朗大學的學 生。如果像香港一些對八十後的論述那樣,說是因為上一代戀棧而擋覑八十後的出路,致使他們找不了工作而心生怨氣,美國六十年代的學運經驗搧了這些人一記清 脆的耳光——不是大學畢業生沒有工作吃不了飯走上街頭。這些是刻意抹煞社會運動背後的憤懣和憤怒的手段,替眛於潮流的政府官員開脫,把求變求公義的社運矮 化成為職場失意者的發泄。

這種抹黑是所有社會運動不可或缺的一塊髒印,香港巿民對此一定有所回憶和體會﹕回歸前染紅是致命的,與「中共來往」是一頂扣下即死的帽子;回歸之後 一度「美國關係」也挺管用,近期則是狠辣得多,「港獨」罪名開始見有人用了。這些劣行其來有自,就在那些腦袋只有北京的人眼中,他們最討厭的美帝國主義便 是抹黑找碴的老祖宗,Tom Hayden在Reunion裏不只一次說到他被聯邦調查局線人舉報的住事,事隔三十年,多虧《資訊自由法》,Tom Hayden向聯邦調查局要回當年有關自己的檔案文件,除了線人的名字遮黑,大體上當年官方對這位社運主將的盯梢幾乎到了無所不入的地步﹕一九六八年九月 二十七日的紀錄顯示,線人連和Tom Hayden有小小的眼神接觸也具細無遺寫在報告裏。搞這麼一大串的人力物力,目的便是找Tom Hayden的所謂錯處,搞臭他。

這些法西斯手段書本沒有教,卻可以口耳相傳,香港也有類似的。香港大學女 生陳巧文在元旦日大遊行過後一星期,家裏有警察上門找人。讀報,警員的傲慢和顢頇在短短幾句話令人以為這裏仍是六十年代四大探長當家的港九新界;過了兩 天,陳巧文被捕。這種手段不算高明,但能在一個介乎民智半開和已開之間的社會帶來輕微震動,執法部門對這類看似隱晦實是明目張膽的恫嚇頗為自豪。我們的執 法部門是一座極其落後的國家機器,在陳巧文事件裏劣拙得令人失笑,有官員認為警方是「缺乏政治智慧」,這是相當中肯的評論,只有拉丁美洲的獨裁國家軍警才 有這種清君側的封建思想。

只為「家園」這兩字

香港反高鐵活動令一貫以為社運便是撈政治覑數的社會開了竅:沒有一張選票牽涉其中,沒有一分錢捐獻拉扯進內,連起初有說這是八十後找不到出路的反彈 也講不上;這是功利主義社會所不能想像的,這些年輕人只為了「家園」這兩個漢字。在一個把不發展視「死路一條」為的國家,抗拒發展是匪夷所思的,就等於六 十年代美國大學生反對八千里外一個叫越南的叢林裏的戰爭那樣遙遠。事實是香港這些受過教育也並非找不到職位的年輕人,在這個即將在開山填海中失去身分的海 港城巿,為了別人快將湮沒的家園走上街頭。

所以,當政府高官說要用六十年代暴動後大搞青年舞會的政策來平復年輕人的不滿時,那種訕笑是不恥的。不是說這些青年舞會是落後老套,而是連病灶也搞 不清,卻大言炎炎的說要斷症開刀。今天那些出身高等學府還要送到牛津哈佛用公帑念一個公共政碩士的AO也實在太遜了——差不多四十年前,那是全國山河一片 紅的文化大革命最 瘋狂歲月,周恩來總理在北京被到訪的美國乒乓球運動員科恩問到他對嬉皮士運動的看法,周答得大方得體,「年輕人總會嘗試各種各樣的事物,我年輕時也是這 樣。但如果隨覑自己想法的轉變,發現某種做法並不正確,就應該改變」。中共八股沒有在這裏出現,人們可以挑剔周恩來最後也暗示嬉皮主義「並不正確」,但畢 竟他在講話開始時並無全盤否定。

什麼都不缺 什麼都不怕

六十年代美日學運的經驗是一面鏡子,全民中產年代的青年追求的是什麼?不是工作職位不要政治利益,而是一種關心社會關心世界的意識形態。六十年代的 美國景氣在美國近代史上是有名堂的——Good Old Days——但大學生和青年仍然義無反顧反戰反不義;在日本這個講究一致性的國度,六七十年代在廣收農地發展城巿的鬥爭中大學 生身影處處,傳誦至今的是東京近郊千葉縣興建成田機場的三里屯反抗運動。以歷史橫切面看,這是幾場或十幾場激烈肢體衝突的交鋒,然而從縱切面剖析,這卻是 一個高度文明社會發展的必然。香港社會上一些人以世俗的功利來看待從中區天星到皇后碼碼從灣仔喜帖街到西北的菜園村的本土行動,必然犯上悲劇性的錯誤—— 你以為這些年輕人缺錢缺工作缺政治利益?對某些自詡精英的少數來說也許是對的,但對更大面積的另一群的來說卻錯了﹕他們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怕,他們關心 的是身邊的你我他。

當中環立法會外的成千上萬人以公社形式組織反高鐵活動時,立法會內的支持高鐵一方則以發展是硬道理來推動撥款;時空扭曲,這是最黑色的一齣錯摸悲劇,搶覑在春節前、趕在二○一○年元旦過後上演了。

PS

為小澤征爾祝福

聽到小澤征爾患癌的消息,想到的是他和他老師卡拉揚的故事。小澤是生在中國東北瀋陽的日本音樂家,七十年代是波士頓交響樂團指揮,是中國改革開放後甚早到大陸訪問的西方音樂家;蓬鬆的一把大頭髮,常瞇覑笑意的眼神,在綵排時手舞足蹈,很有老頑童的味。

小澤征爾師承卡拉揚,老卡是絕世奇才,指揮時不看總譜,我看過老卡指揮柏林交響樂團柴可夫斯基鋼琴協奏曲的DVD,果然是大師出手。小澤沒有老卡的 超凡記憶力,但他把波士頓交響樂團帶來中國,讓中國人民在文革寒冬過後的初春得以一睹晴天,那是中國樂迷永遠銘感五中的。小澤先生,希望你早日康復。

文 安 裕

新旧动力 ——访叶荫聪,关于学院与社会运动关系的回顾与前瞻 邓小桦

整理:雷永锡、邓小桦
聪:叶荫聪

邓:邓小桦
雷:雷永锡

如果2006年12月保卫天星码头的抗争、以及其后保卫皇后码头抗争,揭示了一种引起全港注意的,新的社会运动形态,那么这个访问则希望 从形成背景的向度,侧面探索这种新社运形态所倚仗的资源。这种社运形态背后有著来自学院的理论,来自社运组织的参与经验(之反面影响),受到近十年社会形 势的推动,也秉赋著年轻参与者的性格。被访者叶荫聪,现为岭南大学的讲师,自80年代末以来参与社运,是学院与社会的跨界者,可以跨界者的眼光对两者的关 系作出观察;叶荫聪并与天星、皇后运动的参与者关系密切——他本身就是参与者之一。他以个人的经验脉络,梳理了1989年以来的社运理论概念、1997年 前后的香港文化身份讨论,及2003年七一以降的社会运动模式,同时具有参与者的敏锐与观察者的冷静。

遥远的与细微的——历来学院在社会运动中的角色

邓:我想知道的是学院在香港介入社会抗争的方式。或者我应该这样问,学院曾否以一个独立单向的形式介入过香港的社会运动?

聪:当然没有,香港的学院作为体制,是异常保守的。很简单,其实你 看到很多出来参与的人,在学院里处于较边缘的位置。他们可能只是利用体制内一点很微小的空间去干一点事情,很难以学院整个机构的形式去参与社会运动或者政 治。这是因为香港学院体制的殖民地色彩很浓厚。现在香港虽然已经不再是殖民地,但很多东西都仍被延续了。举个例子来说,如果一个人在学院上爬得稍高一点, 他整个人就已经与社会脱离。近年情况可能有少少好转,但学院的基本结构也是变化不大。

邓:我想知道这现象是怎样形成的。为什么一个人在学院爬得稍高便会与社会离得很远?

聪:这个很复杂。我不敢说我能清晰地讲出箇中原因,但有些事情你可 以想想中间是否存在关联。比如,我们大学的教授的薪金与大学以外的社会大众相差很远。有些大学的薪金简直与香港的高官相约,基本上已经属于另一个阶级。另 外,我们的政府在社会政治事务上,并没有认真地与学院合作。意思是说,虽然政府有时会使用学院的服务,但都非很重要的议题,而使用学院的方式也是很工具性 的。很多国家的学院工作者(academic workers),例如那些智囊组织,其实是很有影响力的。甚至在中国大陆也是如此,学院未必能直接参与社会运动,但在政治上的影响力很大,特别是如北 大、清华等精英学院。香港则不同,学者的政治影响力不大,但却获安排一个很舒适的位置。如果有人拿著这么高的薪金还不够,而想要干点事情,政府便会用一些 谘询机构来吸纳他们。最明显的例子便是现任立法局议员刘秀成。但是这些位置用处不大,政府亦不会太依赖他们来作决策。在这种状况下,学院在社会里,其实只 是一种类似古董的事物。

当然我这样说有点夸张,个别的人士可能会比较活跃……当然将来可能会有多一点的变化,特别当教育机构市场化之后。其实这点很有趣,有很 多组织工会的朋友都会批评新自由主义、市场化等问题,我们学院中人也会附和批评。但其实我们很清楚,学院里也正实行新自由主义、市场化等政策,但这是否完 全是一件坏事?最少在香港这个地方,它是正弭解学院里一些很顽固、很保守的事物。

邓:例如?

聪:例如现在很多教师的薪酬已经不如以前,不能与社会完全脱离。另 外,很多学校需要自己争取资源,不能再只依赖政府的资源。香港的大学比起其他国家,比起欧美,比起中国都还要国营化。以往在香港自称大学也是犯法的,因为 所有大学必须要被并进大学资助体系里。但将来会有大幅的市场化,例如很多大学都要招收副学士学生,争取客源。而在争取客源的过程中,很多人都不再被并入大 学的体系内,变得须有很大弹性来适应市场。站在劳工的角度,这些事情固然不好,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学院中人也变得不再能够和社会脱离。将来我们要拿研究 资金,将会愈来愈是向外面争取,而不是像过往纯粹依赖大学和大学拨款委员会。其实这些全都在转变中。当然这些转变看起来不大,而且效果未必即时可以看到。 但我相信学院与社会的距离之改变,是会慢慢出现的。

邓:其实在1997年的时候你们是看到的学院及社运的连系是怎样的?和现在有没有分别?

聪:唔……我不觉得有很大变化。我1992年本科毕业,1994年 还在读硕士。1997年的时候,我是在学院里,但不是教书,那是我在做……其实我不知怎样界定我那时的工作(笑),简单来说算是助教吧,但又不大需要教 书,后来又做了一阵研究助理。那时我身处的位置比现在更边缘,现在还算是一名大学教员。当时,我觉得自己仍是学生,和学生的联系比较多。那时除了个别认识 多年的学者如许宝强、刘建芝等,其实与学者群没什么关系。反而那时与学生关系比较密切,像卢思骋、谭万基、施鹏祥等(按:这三人后来都成为环保积极分 子),他们都是中文大学出身的。我们甚至住在一起,在中大外面的赤泥坪村租了一幢村屋,楼上楼下。那些人其实不是学者,而是学生,或者说学生积极分子。他 们都是学生会或学生报的人,在毕业后参与社会运动仍是以学生的身份,或者说,算是「后学生」吧。那时候反而有这样一股力量存在——现在感觉上……不是说没 有,只是可能学生时感觉比较鲜明。例如1997年前,大家一起参加金轮天台的运动。

个人而言,1997年当时就是身处这样的位置。因为当时自己不是一个学者,或者不是在大学教书,所以我也感觉不到当时在大学教书的人和社会关系如何密切。

以文化研究学者陈清侨为例。他是我老板,我以前就是在他的一个研究计划里当研究助理。当时的陈清侨,与现在的陈清侨也有很大分别。当时的 他是中大英文系教授,唯一与其他教授不同的,是他很关心文化的议题,读了一些文化研究的书,希望在香港做一些与文化研究有关的事情,甚至对于文化政策也很 有兴趣。他曾经在艺术发展局做过事,但当时他一定不会参加一些抗议行动,一些被认为是政治性的行动,更不会参与政党。现在的陈清侨则明显不同,他加入了公 民党,会参加天星码头、皇后码头保留行动等。

邓:但你刚才的立论是十年来不觉得学院有很大分别?

聪:1997年的时候和九七前分别不大。但和现在比,变化则大了一 点点。不过有时很难说,因为我只是照个人的经验去讲,所举的都是一些我身边的例子。如果说学者联署等行动1997年时也是有的,一向以来就不同的议题也 有。如果从香港学院的结构来说情况固然显得恶劣,但香港的学院也不至于完全一潭死水。有些人,约自80年代中、后期开始,有很多参与民主运动或者早期社区 运动的人,都在外地读完书或回流归来。例如吕大乐。如果我没有记错,吕大乐应该是大概在1983、1984年到英国读书的。之前,他办《学 苑》(邓:1980年《学苑》总编)。我1988年入中大,那时他已经在中大教社会学。他就是80年代参与社会运动、民主运动的人,是「汇点」那批人,还 参与社区运动,和公屋评议会的人混得很熟的。他的硕士论文好像也是关于居民运动的。

邓:那为什么现在好像有点冷淡?

聪:如刚才所说,学院的体制结构影响,你愈升得高位,便会渐渐和社会脱离了关系。

邓:我以为他性格如此(笑)。

聪:他的性格并非如此。其实他在社运界认识很多人。而且他不算很冷淡那些人,他一直都有参与,一直都有和政党、一些社会运动团体都有一定的联系,虽然不算很强。他的好友赵永佳也是一样,以往办《学苑》,现在和很多工会继续保持一定的联系。

邓:为什么其间的关系如此隐性?

聪:我想这和学者在社会里属于什么阶级有关。你到了那个位置,你和 其他人,无论是语言上,还是生活上,都有很大的距离。比如我在台湾的读书的时候,我的论文导师教书数十年,但他的薪金和我现时差不多。当然台湾的薪金水平 较香港低,但即使在台湾,他的薪金水平在台北仍是属于中等或以下。一个和他同等资历而在香港任教的教授,则属于不同的阶层,肯定最少比一般中产高。所以, 他和社会或一般人之间的联系会很不同。

九七的临界点——身份认同的文化论争

邓:1997年那时候都看些什么书?当时的指导性理论是什么?

聪:1997年时认识了一些后殖民理论,或者应该说是尝试去认识, 是否真的认识了是另一回事(笑)。当时读的人包括Spivak,Subaltern Studies的一堆印度学者。那时亦读一些较进步的台湾学者,例如陈光兴。例如我们在大约1995、1996年的时候我们做了一个「北进专辑」。「北进 专辑」的概念是来自陈光兴,说得难听一点,是抄袭陈光兴的(笑)。就像我们现在抄「乐生」(按:2007年台湾乐生院保育运动的推广方面),抄得还更加露 骨。陈光兴最近出版了一本文集《去帝国——亚洲作为方法》,内里有一辑文章叫做「南进想像」,你可以找来看看。

邓:欣赏你的人从来没有提过。人人都很爱护「北进想像」那本书(按:即《文化想像与意识型态》,陈清侨编,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7)。很多人看过这本书,却很少人提及这是露骨的抄袭。(笑)

聪:没有吗?(笑)当时陈光兴写了一篇文章〈帝国之眼:南进论述的 次帝国文化想像〉,出于那时民进党里的一种论述,认为民进党需要向南走,和南洋发生关系。陈光兴便是批判这些人的国族主义,怎样变成了一种帝国想像。那时 我们便参考了他的概念,所以有了「北进想像」。我当时多数读这些书。在90年代时很多关于香港的讨论,譬如《今天》办的「香港专辑」。当时很多人讨论香港 的文化,主要著眼的是身份认同的问题,除了一些比较学术性的讨论,还有一些关于文学的有趣讨论,如《狂城乱马》的混杂语言。当时年轻,总带点想驳斥别人的 心态,觉得那时候也斯、周蕾等人讨论的方式有问题,觉得要用所谓较批判的角度去讨论这个问题,倾向使用一些比较左翼的殖民理论。于是,做了「北进想像」专 辑。

其实回想当时,我们也是在进行身份认同的讨论,只不过切入点不同。也斯、李欧梵、周蕾他们想讨论的可能是香港的身份认同的特点,尝试去 讨论香港人身份认同的特性,从理论上,或文学上去呈现一种香港的身份,于是会使用「边缘」、「混杂」之类的词语。其实,我们可能是用了另一个角度去讨论这 些问题。当时是觉得他们那种看香港身份认同问题的方法,其实看不到香港在中国的政治经济上的关系。

至于我们的进路……现在看来也觉得不太成熟。当时,可能因为我们很多人都是读马克思出身的,所以能看到香港在中国政治经济关系里的角色 是什么。例如,中国改革开放,香港作为一个依赖中国大陆这个生产基地的转口港,俗一点来说,就是协助中国走资。我们对这些都取批判态度。当时想,为什么这 些面对香港的问题时都会忽略这一点?所以便觉得要谈这些。

大家对「边缘」、「混杂」那套讨论觉得不太舒服、要提另一种方式,背后另一个原因是,我们很多人背后的联系都是一些社会运动组织,例如 工会、工人组织等。我自己除了工作外,也在荃湾与朋友办了一个规模很小的劳工组织。不过我会同意我们当时没有面对一个问题,就是,当时并不止是那些学者对 文化、身份认同感兴趣。当时因为迈向九七,整个社会都热衷于身份认同的问题。那种庶民的想像、欲望是什么?我们当时并没有处理,反而采取了一种纯粹批判的 立场。当时大家某程度上觉得自己是左派,觉得一些不够「左」的论述需要批评。

邓:为什么选择那些「混杂」、「边缘」论述来批判?

聪:他们当时很红时是其中一个因素。另一方面,因缘际会之下,我们 一群人同时被招揽进一个文化研究计划内,「北进专辑」其实不是纯粹我们自己想出来的。都是在香港文化研究计划内,大家机缘巧合聚在一起做——那时我、卢思 骋、谭万基三个人都差不多同一时间受聘于陈清侨。另一个人是研究计划另一成员罗永生,是他带我们读刚才说到的那堆书。

没有留意庶民想像的意思是,我们当时没有留意到,如果正面一点去看,「身份认同」的论述是真的尝试去捕捉社会的一点感觉,特别是在迈向回归时。

邓:你现在是批判自己当时脱离群众?

聪:对。我们没有处理身份认同的问题,其实可说是有少许脱离群众。 特别是事后回想,感觉有点怪怪的,因为现在我们在天星码头、皇后码头提到的「本土」,其实有点像当时他们当时所谈论的。现在回看,我不会说我们现在做的和 他们当时做的完全一样,不过我们和他们两者其实是有著一点联系的。到底本土的问题是否完全不可以谈?谈的话又应该怎样谈?似乎我们当时没有细致地思考过这 个问题。
邓:我想问,其实当时这在学院里是否真的曾经激起过讨论?

聪:有的。但其实香港的学院就是这么奇怪,认真的讨论不多,但「口水架」则一大堆,人际关系的问题又一大堆……不过其实这些争论后来都引发一些人的兴趣,以殖民、后殖民的角度去讨论这些问题。后来我们编了一些书也有人回应。

邓:有什么回应?

聪:学院中人觉得后殖民、或者殖民的讨论有意思。我想这是最重要的。因为要理解殖民或后殖课题,必须放回香港的社会科学及人文学科的发展脉络。香港是一个殖民地,但香港的学院里对殖民地的关注并不多。

邓:我想说的是,为什么在1997年以后,「殖民」这个词好像又不是太多人理会?这个学术上的衰落是怎样诞生的?后殖民的书倒是一直有出版……

聪:其实当时讨论的背景是关于的身份认同问题,这在回归之前已开醒酝酿,逐渐迈向九七的高潮。其后,突然间大家觉得这个问题已经尘埃落定。

邓:这个是大陆学者的讲法。你自己觉得香港人是不是这样呢?

聪:我想香港人也有这样的感觉。或者应该这样说:回归后香港人所面 对的问题是很奇怪的,可以说是和身份认同有关,不过它呈现的方式不再是身份认同的问题,而是另一种,例如金融危机。金融危机其实也和身份认同有关。其实你 是否感到金融危机之后,人们特别感到焦虑?很多国家都面对这个问题,但香港的焦虑当时是特别大的。

我想香港人对自己身份的自豪感,其实与香港的经济有点关系。但金融危机后,人们开始感到香港彷彿很脆弱,因此产生很大的焦虑感。这焦虑 感不但来自经济上或者物质上的匮乏,而是开始质疑香港为何这样不济。以致会有什么「香港一定得」、「香港打气」之类的,其实全都反映了信心的丧失。

整个问题和九七前是很不一样的。1997年以前,很多人因为九七问题而关心香港人的身份认同,这而且成为了一个政治问题。但到了 1997年以后,那个问题完全不见了,特别是头几年,没有人懂得在这个新的语境底下去谈香港人的身份问题。我不大觉得有谁写过有关的问题。当然,到了 2003年沙士的时候,这个问题更加严重。2003年的整个情况是,和1997年之前的问题脱了钩,而大家又不大懂如何讨论新的情况。有趣的是,在 2003年沙士的时候,虽然学院的人仍然不懂谈论,但普及文化则开始触碰这些议题。

比如,90年代有很多讨论香港人身份认同的电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这种讨论香港人身份认同的方式是很隐晦的,甚至不承认自己正在讨 论该问题,例如《阿飞正传》、吴宇森当年拍的电影等。现在很多人都会认为那些电影是讨论香港人的身份认同,但拍电影的人不大承认,甚至坚持自己只是拍一部 电影供大家观赏。但到了2003年的时候,很多电影连宣传口号也表示,这套电影是谈香港人的,例如《金鸡》。在学术界方面我不觉得有什么新的理论、讨论等 出来,但整个普及文化界,反而很雀跃地讨论这些问题。这可能与政府有关,因为政府常常觉得要挽回港人的自信、建立港人的认同等,所以呼召了很多这类东西出 来。1997年以前反而是政府——无论是殖民政府,还是中国政府也处理得很隐晦——不知如何谈论「香港人」。

邓:学院在这个问题上真的如你所说般落后吗?

聪:我认为是,是那么落后的。

零三七一的虚火——「公民社会」的概念

邓:那我们再从刚才的时间座标开始,2003年基本法廿三条立法以下的所谓「公民社会」,如何在连结到现在的2007年呢?

聪:这个问题很深,我不懂回答。

邓:2003年的时候,我感觉那好像是一个全港的运动。其实当时学院在讲些什么?

聪:唔……其实2001至2002年我不在香港。至于学院说了些什么……

邓:学院怎样去理解这个所谓成功争取延迟立法、令有关官员下台的公民运动?

聪:我想主要是以「公民社会」的概念去理解吧。「公民社会」这个概念有一段时间很流行。它是英文civil society的翻译,而涵意在历史上其实有很大的转变。

在90年代初,主要是八九之后,香港开始有人用civil society这个字。其实这一点切合西方在1989年后的热烈讨论,如「中国天安门运动是否一个civil society的甦醒」?在这个情况下,香港有些学术界中人,便接了这个议程(agenda)继续讨论。其实都不算太多,主要是一些和社运界有联系的人在 讨论,例如当年还是学生的马嶽、陆德泉好像都有谈论过。不过,在civil society这个字从西方传过来之前,台湾在大概80年代的时候,有些人,例如南方朔等,甚至民进党内一些较左翼的人士,都有提及一个概念:「民间社 会」。civil society当时他们译做「民间社会」,因为受到台湾影响,90年代初的时候是在谈「民间社会」,而不是「公民社会」。大概是1989年以后,那时「民 间」这两个字很流行,由一群搞社会运动,和学院有些许联系的人带起,断断续续都有人在讲。当时还出了一本刊物叫《民间抗争》。我在读书的时候也被蔡子强称 为「民间派」,其实我是很无辜的(笑)。只因我当时写了一篇文章叫〈民间社会简介〉,将我读过所有有关民间社会的书撮写了一遍。我只是看了一堆书,也还不 是看得很通,现在看来文章写得非常粗疏。但写了这篇文以后就被人定位为「民间派」。蔡子强到现在还这样叫我,很无聊(笑)。

但到了2003年的时候,英文同样是civil society,但中文译名则改变了,变成「公民社会」。

邓:字面感觉是中产化了?

聪:是否中产化了……你也可以这样说的……之后出现了公民党(笑),是明显不同的。但不同在哪里又不是太清楚。当然,其实有些人也会用「虚火」来形容2003年的情况。

邓:何谓「虚火」?

聪:其实七一遊行并不是2003年才有的,七一遊行自从有「七一回 归」以来便有。但1997年后的每年七一遊行的人数也不是很多。而事实上在沙士时,虽然经济很差,人们对董建华很多抱怨,但对社会运动、民主运动的期望并 不大,看前景并不乐观。2003年时有一桩趣事,就是当时的民主派想搞一次高山大会(即民主派的武林大会),要争取动员,大会原定在四月举行,但因为沙士 而取消。那时民主派的人都很洩气,觉得天亡我也。在七一遊行之前,大概四、五月的时候,并不觉得会有一个很巨型的社会运动会爆发出来。直至五、六月,甚至 其实在六月的时候,才凝聚了气氛。

邓:真是不见棺材,不流眼泪……

聪:所以其实无人能事先张扬的。

邓:没有约定。

聪:对,所以到爆发出来之后大家都很惊讶。大家便情绪高涨,于是大谈公民社会的兴起。又办了一个「民主阵线」主理每年七一遊行。但之后人数一年比一年少,便开始有人认为2003年只是虚火而已。

邓:其实你认为「零三七一」与青年人参加社会运动中间的关系是怎样呢?现在那群年青的积极分子(activist),其实可以分几类的,其中像陈景辉那些,喜欢读书又喜欢批判社会,愿意参与社会;你会不会觉得他们是一些虚火剩下来的火星?

聪:这个你要问他们了,有一点关系吧,但我不敢肯定。

邓:那你觉得学院人对「公民社会」论的态度如何?是不是学院人向社会推广的?其实学院人有没有能力推广这些议题或概念?

聪:因为时间太近,我不敢评论。但我想学院人总是有推动的,例如后 来加入了公民党的陈家洛。还有很多政论学人在讲公民社会,例如马嶽、蔡子强等。但其实公民社会是什么?假如你有去过「零三七一」遊行你便会知道,很多参与 的人并没有团体背景,甚至有很多是第一次出来遊行的。这其实算是哪门子的公民社会复兴呢?像陈家洛这些人在谈「公民社会」,是以东欧的「公民社会」为参照 的,他所举的例子大多都是谈组织的,例如波兰的团结工会;但我们香港2003年的七一遊行,组织和群众是不成比例的:参与的组织虽然有很多,但全部规模都 很小,毫无动员力;没有组织关系的人则走出来一大堆,数目惊人。故此以我来说,「公民社会」这个概念只是一个口号,多于能够真正描述当时的状况。

未定形的——新的社运发展

邓:那群三十岁以下、参与社运的年轻人,你觉得是什么令他们走出来干这些事情?

聪:其实什么推动他们,我真的不清楚,但我认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 质。其实香港的社运界的公民团体不少,只是动员能力通常都弱,人数亦不多。而你说那些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参与者,其实大多是在这些现存的公民团体的边缘人 物,甚至有些与公民团体没有连系。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现象。我想他们很多是对现有的公民团体不满,觉得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例如叶宝琳,她很年轻,曾经当上民 阵的副召集人,但因意见不合而几乎离去,到现在仍对民阵有很多意见,感到心灰意泠。但她却会参与独立媒体、天星和皇后运动。有些则曾经在社会服务机构做事 的,当然社会服务机构都有理想,却不能够满足他们的欲望;可能她们嫌社会服务机构太保守温和。

他们的情况和我自己的经验很不同,因为我由学生会到后来出来工作,整个的成长经历中,特别是我在往台湾读书之前,和很多社运团体连系紧 密。我在这些团体也算是一个边缘人,从来不是核心。但我不觉得这些边缘会形成一种集体力量。有核心便有边缘,有团体就自然有边缘的人,但不会成为一种集体 行动的力量。但现在很有趣的是,这些边缘分子却产生了一些力量。更有趣的是,他们的整个发起过程、动员方式都和正规的公民团体的方式不同。

邓:那正式的动员方式是怎样的?

聪:以一个简单的例子和天星事件比较。12月3日也是抗议清拆天星 码头,当日有一堆团体出来遊行,有几个发言人出来,拉起横额,遊行向政府总部,然后递信。正式动员的方式是,有几个团体,问一问可以有多少人出来遊行,准 备发言时间,拉横额。但天星事件是突然间有一堆人冲进地盘。闯入者包括独立媒体的人(其实独立媒体某程度上也是一个公民团体,有社团注册),但连我也猜不 到他们会闯进地盘,虽然我们有讨论过,但没有想到他们真的会行动。我想12月天星运动时,这种非常规色彩最明显。后来到了皇后码头,反而没有那么明显,因 为进入了大量和政府的谈判,他们开始和其他公民团体有多一点联系。

不过,整个运动慢慢发展到现在,我并不觉得它已回到常规的政治模式,只是没有初时那么非常规。而且整个运动又真的尝试和香港现存的公民 团体、真正关心公民社会的人发生关系。从经验可知,这股力量不能够靠自己持续一段长时间,他们其实是要开始与公民团体合作的。整件事发展至今,我不知怎样 预计其将来,但我期望它会生产一种新的政治关系,至于是怎样的关系,我也说不清。我只期望它不会被香港主流的公民政治吸纳,成为另一个民间团体;但到底想 怎样,我也没法说得清。如果能够说得清,我们便不用那么头痛,到昨晚仍然在讨论「本土行动」这组织的走向。

邓:让我稍稍总结一下,即是基本上这种力量是非正规的、突发性的、没有持续力的、边缘的,但可能会突然爆出来的。

聪:没有持续力的意思是他纯粹靠自己是没有持续力的。

邓:算不算一种「空洞」的状态?上次YC(参与保卫皇后、人民民主 战车的台湾学者陈允中)说过我们整个运动的成功是因为我们从核心理念、构成部分、目标等一切都不清不楚。这当然是一个很典型拉克劳式 (Laclauian)的分析。但我觉得是真的说中了。在「本土行动」中,例如「谁算是本土行动的人谁不是」这么小的问题,很多事情也是谈到某个时候答案 自然浮现,到了那些时候你知道是何去何从,大家一开始不倾向说得很清楚。

聪:空洞?其实我不大懂得这个形容词。就以你刚才说的那个现象, 界定本土成员身份的问题,因为本土行动是一个即时组成、很独特的一个网络,所以变得很难界定其身份。其实我不太清楚你用「空洞」这个词的意思,但我不大倾 向用这个词语来形容,我想我们的可能性是很多的,我们的动力也是因为可能性很多。有些人认为我们要多搞一点群众工作,那些人所谓的群众工作即是「落区」, 要「将皇后码头带给每一区的人」。我和YC都颇质疑这种想法。因为这种想法背后假设了某种非常重要、清晰无比、全香港都要关心的东西,再将其带到每一区去 启蒙群众。但其实我们没有这样的东西,反而这样我们有很多可能性。

整个运动发展下去而会对香港有意义的地方,除了是我们开辟了新的战场,如历史、文化、保育、规划等;此外,便是「天星之友」(按:一群 之前无社会经验,因参与保卫天星运动而参加「本土行动」的市民)。天星码头现在已不在,我们的关注点转到皇后码头。但天星之友不但参与保卫皇后,还去参与 湾仔重建、深水埗重建。他们不是将皇后码头带到深水埗,而是参与当地社区里的人的运动。其实我觉得这才是这个运动最重要的,往后无论怎样发展,也要让这种 可能性、多样性继续生长。

我同意的是,成为一个组织也许会令到这种多样性,这种可能性减少。但我想这是一个很重要必须思考的问题。

雷:你觉得这个运动是不是回应「九七后香港需要一个新的身份理解」此问题的一种方式?

聪:最近有人提起,我才想起今年是回归十周年。不过我后来有思考这些问题。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做了才会想,哪有想了才去做的?

其实我想这也是去claim(索回)一个本土身份,而claim的方法是以一个社会运动、一个城市空间去claim,我想在九七前的讨论 身份认同的时候并没有这些面向。但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因为当时整个问题是从政治产生、甚至是从一个很奇怪的政治问题产生的,即回归及过渡的问题。所以 1997年时整个身份认同的讨论无法脚踏实地。现在的本土运动,我觉得会是尝试在这一个地方,这一个时空实践出来。九七以前,在那个历史时空底下是很难实 践的。

邓:为什么?

聪:因为整个问题是由九七引起的,那么九七以后怎办?那堆问题如何 讨论下去?而那些所谓香港文化身份的特点如何实践?其实是不知如何著手。所以在90年代讨论了这么多,但对九七之后有什么政治效果,是难以辨认的。整个问 题是起源自九七的界线,跨越了那个界线,我们便不知道怎么办。现在的情况则有点不同,出现了不同的历史参照点。最早前的什么「汇聚皇后」,人们开始说一些 60年代苏守忠反对天星小轮加价的历史,现在这些成为了参照点。

邓:参照的是什么?

聪:参照一个曾经、似乎不能确定是否存在的,本土运动的起源,觉得自己正在复兴一个被湮没了的传统。

邓:(笑)为什么这种「复兴」不是一种低智的错认?正如你所说,他们正在参照一个不知道真假的社会运动起源。

聪:任何运动的起源都难辨真假。我觉得这不是低智,反而是在建立一种历史感,我觉得这可能是现在这个运动的真正意义。

雷:刚才你说你在九七前,抱著一个政治经济学的想法去批判「本土身 份」这个概念。其实现在的经济结构没有大变化,细节上香港在整个经济体系上的角色可能和殖民地时有不同,但香港仍然是被功能地理解为它在这个经济架构上所 发挥的作用。这些都没有变过。你刚才说你认为你当时你没有留意当时的庶民,但你其实没有放弃那套认为必须从政治经济关系去理解本土身份这个议题。

聪:对呀。所以在我的角度来说,最少我们是尝试去处理这个问题 的。因为我们的本土运动不是谈香港人有一种独立的文化。而是我们做的所有事情,包括那些叫文化的东西,都触碰著香港的政治经济问题。最明显的是皇后码头, 现在发生的其实是一种对特区政府与某些商家推动的城市发展的一种抗议,皇后码头甚至就是一个对这种发展方向的物理障碍。参与者很清楚知道这点,他们不是纯 粹怀缅皇后码头的文化价值。我觉得大家正尝试去摸索这样一条道路。

思舊賦 周楚奇 國愁民艱困寨城

如 果說調景嶺是因政治原因而在1997年前遭遇磨滅,還留下地下鐵路「調景嶺」站這樣一個完整的名稱叫人緬懷。那麼,同樣在1997年前夕急被拆毀的九龍城 寨卻連名稱也保不住,它匆匆地被建成了「寨城公園」,更叫人意想不想的是,不到十年時間,寨城公園又被胡弄得面目全非了。

建園時,因「九龍寨城」碑額的出土,公園因叫寨城而非俗稱的城寨,本來無可厚非。事緣可溯至宋代,當時九龍灣是中國南方的大鹽場和海鹽貿易港,宋室駐軍設寨,以管鹽務,定名九龍寨園。至清朝,九龍灣成了軍事要塞,擴軍建城,因為先設寨,後建城,所以名之曰「九龍寨城」。

自宋至清這長達六百多年的故國歷史,使九龍城寨在國愁家恨等諸般大事中平添更深邃而沉重的感覺。

九七拆寨建園 如今面目全非

在1997年拆寨建園前夕,有「愛國愛黨」人士建議,要把這片土地建成「抗英反殖」的愛國教育博物館。結果卻建構成一座仿古園林。但是,由於先天不足、養園失法,才十年時間,寨城公園已被糟蹋得叫人慘不忍睹了。

公 園地處市廛,三面為林立的舊樓群所包圍,這是園林大忌,連園人用盡壓景技法盡量不建樓閣,叫遊園人低首細步徘徊,只在東北面向獅子山的唯一缺口,建樓名 「望山」,以賞獅山古景,可惜近年地產業復旺,九龍城也東北有攀天高樓了,「望山樓」成了「望樓樓」。當初園分四區,分植四季花樹,正對着望山樓的小丘種 的是梅花,大概香港人趣味庸俗,聞梅而「霉」,建園一年,梅林慘遭砍閥殆盡。園中遭毁壞的景點還有多處,如嶺南園地面之舖地,本仿故宮後花園而造,細緻用 心,近日所見,舖地損壞後,竟被粗心瓦匠用英泥填塞;瘡疤狼藉令人不忍卒睹。

碑石銘刻愛國淒艱

公 園內只設公廁一處。本港市區的公廁,除維多利亞公園近興發街一所外,難得有趣者。此廁初建時用心,似黑瓦牆村舍,頂部大列花窗是依頤和園花窗而製,門前有 照壁,刻有雅述廁事之對聯,中有「筆挺三山、月照五湖」之詞,分詠男女大小二事,本來不淫不穢,近年被鏟除了。這城市就連一絲稍見文化的幽默也容不了。

公 園保留着一些寨城有關的碑石古蹟,其中以咸豐四年(公元1854年)九龍城寨守將張玉堂的墨迹最多,其拳者(以手握拳再裹以棉布醮墨榜書)指者(以手指代 毛筆)作品至妙,「海濱鄒魯」照壁,氣勢磅礡,重建在枯梅山側,指書《敬惜字紙銘》,內容有別於一般專導人迷信的惜字惜紙濫調,中有句云:「地逼夷樓,如 履虎尾,篤敬可行,聞諸天子,單騎赴盟,難險不避。」充分反映了當時的統治者腐敗積弱,忠君愛國,事屬難為。香港島已為大英不列顛帝國強佔,侵略者的魔爪 更向九龍城寨張獠,孤忠獨將,在碑石的背後,銘刻着的是國愛的淒艱。

九 龍城寨和悽慘的愛國情懷扭結一起的不自清始,而源於宋。陸秀夫宋帝昺敗北南逃、蹈海之處也在九龍城,距寨城公園不遠處就是宋皇台公園,同樣留着令人緬懷的 碑記。使這兩個公園更血脈相連的是日寇侵港之時,為擴建啟德機場以供軍用,拆了九龍寨城的城牆,炸了宋皇台原石以作填海。這更使九龍城寨在愛國史上澱積比 調景嶺更加綿延深沉。

三番五次拆遷衝突 

遠 自清末,英國駐香港當局三番五次地對九龍城寨進行清拆,不單遭到城寨居民的武力反抗,也受不同時期的統治當局的正式干預,中華大地政權三易而治權不易,實 在是奇迹。其中以1947年底至1948年初的拆遷流血衝突至為激烈,英籍警察開槍鎮壓,釀成二十多人傷亡的流血事件,導致廣州反英示威,火燒沙面英國領 事館,這也是國民黨政權最後一次向英國人宣示九龍城寨的主權。

中 國共產黨當政後,對九龍城寨主權表現得曖昧而尷尬,從未正式派出官員對九龍城寨進行正式管治,遂使之成為三不管地帶,那昏天黑地、污水橫流、交錯縱橫的小 巷道,賭檔、脫衣舞場、小電影院、販賣及吸食白粉、鴉片的煙格,鱗次櫛比,表演脫衣舞的場地也有設在地舖者,掛着灰黑發臭的門簾,中巷窄場內情景卻隱隱可 見,門外站着的「道友」公然吆喝「有飛揸飛,無飛買飛,同場加映,立刻開場」的語句拉客,被迫路過的婦女孩童雖是司空見慣,但大都低頭急步而過。此是吸毒 販毒者聖地,來自港九各區的「道友」們,聯群結隊,絡繹不絕,實是勝景盛事。

「三不管」地帶多無牌醫生

至於無牌牙醫及墮胎醫生,都是公開營業的「正行」生意,向着東頭村道一帶的城寨樓宇,盡掛着密麻麻的醫療招牌,蔚為奇觀。

雖說城寨內屬「三不管」,但實際上極少發生殺人、強姦、搶劫等案件,「兔子不吃窩邊草」,另類社會自有另類的規矩,因這些事而惹來「皇氣」,大家都麻煩,開片、講數、搶劫,不成文都到九龍城做,有「道友」追龍追死了,屍體常被「送」回英界,好讓差佬收屍。

除 了黃賭毒和游醫,城寨樓也有正道生計的小山寨廠、無牌食物工場、雜貨店等,據說當年城寨所生產的魚蛋,佔香港市場半數,令筆者記憶猶新的,是一間潮式粿品 廠,一天經過,赫然發現零售架上空了一角,單放一白瓷碟,碟上浮着一群花生米大小的白鴨子,潮汕「鬥桌」,像生粉塑成的就是小巧生動,這群小鴨子確是達到 了靈巧生趣的境界,可惜當時手邊沒有攝影器材,後來此粿品廠就消失了。

工會及傳教士扶助小市民

隨 着城寨的消失而消失的另一種食物是蔗渣薰鴨,當年每近歲晚,靠賈炳達道的小巷口常泊滿私家車,都是親自排隊而家中店裏訂這種「特供」年貨的潮籍老闆。這種 在現代人看來既污染又不「健康」的煙薰食品,目前在潮汕地區也難找了,據說只有潮南峽山的周湖還在做,而且很難運到香港銷售了。

城寨中扶持着卑微貧苦的百姓的,還有兩股力量,一是左派工會,一是傳教的人士。寨城公園中還有一塊湖石,以傳教士命名,卻顯得不倫不類,但比紡織染工會城寨分部和城寨小學弄得風消雲散渺無痕好些吧?

城 寨一直是舉着愛國幡幟的棄兒,永遠光榮、偉大,正確的共產黨執政後,對之還是不屑一顧,直到許家屯派任香港新華社社長時,亦戴着墨鏡去「訪貧問苦、宣示主 權」,但一定要在1997年前清拆城寨是中英雙方的共識,所以,在清拆前夕,無論城寨居民怎樣呼吼示威,希望因愛國之名而得到更多的利益和賠償,結果還是 被「依法治理」了。

Tuesday, 5 January 2010

Club brings new experience of Central and Sheung Wan to public

20 December 2009

Hong Kong has a unique history, having grown and developed under both British and Chinese sovereignty. Central and Sheung Wan are areas where people can best experience the vivid blending of traditional cultures and new creative art and design elements. To highlight the fascinating fusion of culture and heritage that can be found in this district, The Hong Kong Jockey Club Charities Trust has donated nearly HK$4 million to HULU Culture to organise an exhibition entitled "Heritage x Art x Design Walk (HAD Walk)" from mid-January to mid-March 2010.

Speaking at a press conference to announce the event today (20 December), the Club's Executive Director, Charities, William Y Yiu observed that with roots in Hong Kong going back 125 years, the Club paid much attention to the development of local arts and culture, as well as to heritage conservation. Projects it had supported over the years included arts performances and exhibitions, restorations of historic buildings and the setting up of heritage trails.

"Apart from historic buildings, aspects of intangible heritage such as traditional craftsmanship, rituals and festive events are indispensable components of a city's legacy," Mr Yiu noted. "We believe that HAD Walk will provide a platform for the public to gain a new experience of Central and Sheung Wan by participating in heritage and conservation projects. It will also nurture young people to understand the unique local culture."

Organised by HULU Culture, HAD Walk will take place from 23 January to 13 March 2010 at the former Police Married Quarters on Hollywood Road. The main exhibition will showcase works by 12 talented young artists featuring the buildings and their character, cultural development and history, as well as old shops at the district. A series of design workshops, cultural tours, talks and performances will also be staged, starting with "City Tour in Winter", to be held on 26 December and 2 January. It will comprise a tour of old shops and traditional restaurants in Central and Sheung Wan, giving participants a better understanding of their roots and history.

Further details of HAD Walk can be found at www.huluhk.org/had.

125th Anniversary of The Hong Kong Jockey Club

Founded in 1884, The Hong Kong Jockey Club is celebrating its 125th Anniversary in 2009/10 season. Over the past 125 years, it has become one of Hong Kong's best known and respected organisations, providing the public with world-class sporting entertainment as well as being the city's major non-Government community benefactor, now donating more than HK$1 billion a year to charitable and community projects. It has been a part of Hong Kong through good times and bad, sharing the city's growth and development with its people, and is dedicated to enhancing the quality of life for future generations.

The Hong Kong Jockey Club's Executive Director, Charities, William Y Yiu says he hopes the public can learn more about Central and Sheung Wan throu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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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ong Kong Jockey Club's Executive Director, Charities, William Y Yiu says he hopes the public can learn more about Central and Sheung Wan through "Heritage x Art x Design Walk", through participating in heritage and conservation projects.

From left: Vice Chairman of HULU Culture K T Poon; Project Director of HULU Culture Simon Go; The Hong Kong Jockey Club’s Executive Director, Charities, William Y Yiu; and Executive Director of HULU Culture Iman Fok photo at the former Police Married Quarters on Hollywood Road.  The olive-shaped container with the abbreviation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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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left: Vice Chairman of HULU Culture K T Poon; Project Director of HULU Culture Simon Go; The Hong Kong Jockey Club’s Executive Director, Charities, William Y Yiu; and Executive Director of HULU Culture Iman Fok photo at the former Police Married Quarters on Hollywood Road. The olive-shaped container with the abbreviation of "Heritage x Art x Design" (HAD) symbolises the crossover of traditions and innovative culture in Hong Kong.

Photos 3/4: Visiting over 100 old shops, restaurants and galleries in Central and Sheung Wan, and having a chat with the residents, is the best way to better understand the district's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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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s 3/4: Visiting over 100 old shops, restaurants and galleries in Central and Sheung Wan, and having a chat with the residents, is the best way to better understand the district's history.

Photos 3/4: Visiting over 100 old shops, restaurants and galleries in Central and Sheung Wan, and having a chat with the residents, is the best way to better understand the district's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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