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22 May 2010

廁所練中文

2010年05月23日


中環某商業大廈廁所告示,文句病患之多,堪稱香港一絕:「為減低受感染及傳播傳染病之機會率,我司現建議各使用人士如廁後,先將座廁蓋板放下,然後沖廁,此舉可避免污水到處四濺。」
「我司」是大陸中文,以前謙稱「敝公司」、「敝處」,實則可以省去不提,管理處下轄的廁所,告示就是管理處張貼的了。「為減低……」是英文 To reduce的直譯,不合中文,況且公共文告也不宜用一連串虛詞開首,令人摸不着頭腦。
「…… 之機會率」是偽科學語,座廁又不是細菌樣本採集處,機會而已,談什麼機會率?「為減低受感染及傳播傳染病之機會率」,有如流行病學解釋,然則又不解釋,細 菌由糞尿而來,還是由沖廁之二級水(海水)而來?語焉不詳,不如不說。此句的主語不清,不知是對如廁客人還是向病菌說的,應是「為減低各位受病菌感染及受 傳染病波及之機會」。
「現建議」的「現」字多餘,「建議」也不合,提醒、提示而已。「到處四濺」是同義重複,也是誇張之語,不蓋上廁板,污水到處 四濺,可見水力之大,蓋上了,廁板豈非谷爆彈開?「各使用人士」,則是重複,也是潔癖過分,「如廁」已講了。此廁所告示,該大廈個個廁所都貼了,可謂語文 污染。此類廁所文告,本來不必,若要張貼,可以改為:「請蓋上廁板沖廁,以免水花飛濺,細菌溢出。」
損而又損,也可寫作「蓋板沖廁,乾淨衞生」。原文的「先將座廁蓋板放下,然後沖廁」是英文結構,也如官僚程序,中文可以用動詞緊貼,使蓋板及沖廁兩個動作緊貼而行。如此,告示便一字不虛,末後兩句且略帶對仗,有助如廁之雅興焉。
禪 門有道,「蓮花不着水,金針可度人。」金代詩人元好問有詩「莫把金針度與人」,台灣文人李敖也將之改為「要把金針度與人」。上述之文章修改,要訣在於將語 言信息精煉,至於無可再縮的「核子語句」:「蓋板沖廁」。此公文撰寫法,來自我以前鍛煉英文之告示寫作。英文受到形式語法之限制,修飾不當,句子便拖沓冗 長,撰寫告示,尤要節約虛詞。如上述的語言訊息,英文最簡短的寫法是 Flush with the Lid Down,換作中文,便是「蓋板沖廁」。古雅中文,根本厭惡虛詞、不須虛詞的,因此「蓋板沖廁」之語,得來容易,渾然天成。可惜今人不愛惜祖宗家業,學不 了好的英文,反過來給英文的形式語法迷惑了,於是中文疊床架屋,弄得一身臃腫。
以此為起點,四字句「蓋板沖廁」,可以延展為八字句「蓋板沖廁,乾淨衞生」,將避免廁所水飛濺的訊息放在後句,如此這般,文術畢焉。

Thursday, 20 May 2010

新殖民誌 唐明 脫亞入歐的唯美軌迹  —一齣港人忽略了的日本片

2010年5月7日

最近,有一齣日本電影《女神的報酬》,由電影《神探伽俐略》(原名《嫌疑犯X的獻身》)的導演執導,在意大利取景。

這齣電影野心很大,傾日本影壇最優秀的人才,希望超越舊作,創下票房紀錄,但這次不像《神探伽俐略》那樣有小說家東野圭吾的原著,懸疑鋪排有嫌做 作,講的是日本外相去羅馬出席G8峰會前夕,忽然大使館接報,一個日本遊客的幼女被綁架,外交官抽絲剝繭,破獲了恐怖分子企圖刺殺外相的陰謀,皆是慣常的 推理,電影真正的主題,卻是日本以大國的身份,參與國際舞台,戲中的日本人,在意大利如魚得水,與歐洲文化惺惺相惜。

一個壞情人

值得入場的理由,除了日本影星,其實是意大利的風景。去過意大利的人都知道,意大利縱使有千般壞:扒手、奸商、吉普賽浪人、鼻孔朝天的侍應、完全不 工作的公務員,一杯咖啡要價5歐羅,醉酒的男人當街撒尿,司機兩眼不看路面,忙着與路過的女人搭訕,一不小心,即導致整條馬路癱瘓……然而,意大利的美 景、藝術品,舉世無雙,無可替代,意大利就像一個壞情人,如果你要愛他,就必須接受他所有附帶的一連串缺點。

然而,電影需要畫面,如果有本事搭通天地線,去意大利取景,已經省了一半製作費用:柯德莉夏萍的《金枝玉葉》,湯漢斯的《天使與魔鬼》,都在羅馬取 景,然而羅馬不可能只當單純的故事背景,往往變成其中的一個角色:或浪漫,或神秘,兩千年累積的內涵,古羅馬的鬥獸場,中古的聖彼得大教堂,神迹般的萬神 殿,情侶約會的西班牙廣場,貝尼尼的天才雕塑滿街放,很容易令觀眾分神。

日本民族性

《女神的報酬》的編導豈能不知這一陷阱?但尊崇唯美,是日本人的民族性,即使因此犧牲劇情,也在所不惜。借綁匪刁難為由,帶觀眾從天使堡、西班牙廣 場、梵蒂岡到鬥獸場,馬不停蹄遍遊羅馬。還嫌不夠,索性南下,鏡頭隨着地中海沿岸公路轉移,焦點落在一座美麗的山城阿馬菲(Amalfi)。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阿馬菲是英國貴族度假的勝地,由此盛名流傳,再加上古希臘神話,傳說海妖賽蓮(Siren)即於這一帶港灣,企圖以此天界美 景,引誘奧德賽,因為即使最麻木的凡人見了,也會為之打動。日本編導顯然很喜歡這個傳說,甚至把片名定為《女神的報酬》,賜予阿馬菲一片如詩如畫,豈非神 力?

定調高雅,除了羅馬與阿馬菲,還搬來一場古典音樂,點出反戰的宗旨,盡顯國際視野,也再一次向亞洲觀眾彰顯了日本脫亞入歐之志。

明治維新的有識之士,為舉國未來定立方向,從未動搖。即使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連吃兩顆原子彈,也從無改變初衷。脫亞入歐並非簡單的口號,也不是像某 些周邊國家民族主義所謾罵的那樣,是出於崇洋媚外的心態,而是經過深思熟慮,付出戰爭的沉重代價,愈加堅定的個人選擇。為什麼脫亞?不要先質疑他們的動 機,而是應該問亞洲有什麼不好?為什麼入歐,而不是入非?歐洲又有什麼好?

日本敬慕西方文化,勇於放下自我包袱,沒有扭扭捏捏,半推半就,而是盡情擁抱。其中可能牽涉日本人民族性的唯美是崇,對於西方藝術成就,不免有慧眼識英雄的感覺。

日本人愛好西方古典音樂,為亞洲國家中所罕見:莫扎特貝多芬在菲律賓印尼有多少叫座力,令人不容樂觀。然而日本不同,即使流行文化,也不無全力相助 宣揚者,譬如去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禮儀師的奏鳴曲》,片中男主角曾是大提琴手,即以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演出拉開序幕,卻渾然不覺突兀—如果換成港產 片,豈不立即引起觀眾高呼「扮嘢」的噓聲?

虔心習西學

甚至針對不讀書、不出門、愛打機的新一代,也有《交響情人夢》那樣精緻的校園文藝漫畫作品,即使劇情有嬉笑胡鬧,但主題完全吻合「脫亞入歐」的方 向,整間學校完全仿照歐洲音樂學院的教學方式,確切來講是英國貴族精英教育,男主角是英俊的指揮,在巴黎出生,維也納受教育—這一點,不知是否靈感來自當 今首屈一指的日裔鋼琴家內田光子女士。最新的電影版也在巴黎取景,盡收鐵塔、蒙馬特高地、香榭麗舍大道與凱旋門於眼底,還把高潮安排成一場音樂會—如此藝 高人膽大,連歐美編導都未嘗敢於輕易嘗試。

《女神的報酬》當然也絕非偶然扮嘢之作,而是與其他欣賞西方藝術、音樂、景物、建築的作品,一脈相承。日本人多年虔心習西學,絕不滿足於三腳貓半桶 水,今天日本電影在歐洲取景,不拍什麼黑幫惡鬥,或移民血淚,而是直接踩入對方的上流社會核心圈:外交官、音樂家、歌劇院、美術館、G8峰會,竟有渾然天 成之感,「脫亞入歐」,日本人做得到,豈是一百多年來在口號泡沫中打滾的人,能明解分毫?

新殖民誌 唐明 殖民地情懷就是香港品牌

2010年3月26日

新殖民誌

唐明

殖民地情懷就是香港品牌

幾個柏林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影評人談笑指點,香港永利街居民便失去了收樓遷拆的一筆補償費,令人不得不驚歎蝴蝶效應的神奇。

永利街不拆了,當然值得開香檳慶祝:香港的文化意識抬頭,終於明白世上有錢不能取代的東西,為了保存香港人集體回憶,少賺幾個百萬;中華文明三千年以來終於有官府強權服從「民意」的一次,簡直是歷史性的創舉,好嘢!

守得雲開得而復失

然 而,特區政府缺乏基本常識,因為「民意」是很複雜的:的確,眼前是一班平時蒲咖啡店、在 Page One 買書、出入中環時尚地帶、消費力及品味雙高的創作人,他們到國外在紅地氈上亮一亮相,立即為港增光。然而,背後還有今天仍住在永利街的幾十戶人家,留意, 是今天仍住在這條遠離中環置地國金核心圈的,幾乎沒有人會留意的小巷,他們不是六十年代電影《歲月神偷》裏剛來港的新移民,四十年前一家人捱更抵夜共創新 生活,可歌可泣。但過了四十年,如果《歲月神偷》的精神依然閃耀,香港人依然需要這盞明燈,那麼,香港四十年來「輝煌的發展」其實也沒有什麼輝煌可言。

今 天依然住在永利街的是些什麼人?他們是不是也像地中海南部小城裏的歐洲人那樣,有自己一套完全不受世界潮流干擾的生活方式:住舊屋,與老街坊往來,閒來種 花、養魚,看貓狗在太陽底下打架?如有這樣不受約束、輕鬆自在的神仙日子,真是理想生活的形態,那麼香港人不但不會忽視永利街,而是反過來爭相「老翻」永 利街。

當然,真相從來都令人失望,今天永利街的居民一心盼望政府拆樓補錢,好離開這條陋巷:房屋又長年失修,沒有電梯,上下出入全靠樓梯, 一上年紀即寸步難行,而且,同區的新樓都賣到3萬元一方呎了,眼見守得雲開,誰曉得,只因為幾個看不懂中文的德國佬喜歡,明明到了嘴邊的鴨子,一下子又飛 走了,你說冤不冤?而且,拍電影的那班人,一煞科就執拾細軟,回自己家去了,他們欣賞永利街的「舊日情懷」,卻不會搬過來住,豈不欺人?

民 意之複雜分化,特區政府管治十二年,成績令人沮喪,錯在不諳着眼調和民意,居中妥協之道;而永利街一役,尤其把殖民地「歷史恥辱」的尾巴露了出來:凡洋人 開口,即生左右政策之效。保存永利街─不要拿什麼本土文化意識蘇醒的理由來搪塞─即由於受到《歲月神偷》在柏林影展獲獎的壓力:原來香港還尋得出如此富有 「人文色彩」的城市風貌,在西方有品味懂美學的知識分子之間「傳為美談」。

到底是德國人,眼界有限;當年港英政府眼見九龍城寨蛇鼠橫行,如 果把心一橫,把城寨像十九世紀運去歐洲的暹羅連體嬰(Siamese Twins)一樣當奇物展覽,也可在歐美遊客間狠賺一票,也許是出於無意擔當「東方主義獵奇心態」的罪名。但日本人不怕這種左派大帽子,在清拆之前,與港 英政府商量,取得一個星期的寬限,專程到九龍城寨拍照片、繪地圖,記錄「最富中國特色的生活」,回國後大肆宣傳,結果刺激了日本遊客對香港的獵奇想像,在 日本漫畫裏,九龍城寨灰蒙蒙、稠密、不見天日的陋屋窄街,被捧為未來都市的 Role Model。難怪今天的公共知識分子,逛完意大利古鎮,又遊畢北京的胡同,一冊 Lonely Planet 在手,以文化欣賞家自居,也對九龍城寨心生無限緬懷之情,都說「好有 Feel」,對於天花漏水、天線亂搭、處處垃圾、老鼠比貓大的「城寨特色」也照單全收。

種族膚色軟硬實力

今天 中國國力強盛,遍地黃金機會,當然絕無人再以「東方主義獵奇心態」看中國香港,柏林評委是出於一片真心欣賞,硬說人家戴有色眼鏡,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了。然而,問題的核心,無關種族膚色、軟硬實力,而是此例一開,長此以往,自找麻煩,最近香港金像編劇大才女岸西執導《月滿軒尼詩》,取景灣仔軒尼詩一 帶,把利東街、駱克道、檀島咖啡店、稅局大樓及天橋攬於鏡頭底下,盡現今日香港風貌,誠為鮮活。如果他日灣仔區有「發展」大計,動土拆建,又有「有 Feel 一族」跳出來,堅拒破壞集體記憶,該如何是好?譬如檀島咖啡店的東主想賣盤,一夥「湯唯學友粉絲」卻奉此地為「港式愛情聖地」,岸西已成小品大師,《月 滿》雖暫未有西洋影展認可,也不能不否認,是誠意清新之作,這又如何解決?

如果通通不允,照補錢照重建,則為何永利街可保,而灣仔軒尼詩可拆?是否明欺《歲月神偷》蒙歐洲佬睇起,而《月滿軒尼詩》是土炮,特區政府之崇洋媚外豈容抵賴?回到祖國母親懷抱,連年受恩,享福不淺,卻總也醫不好「殖民地後遺症」,可憐。

新殖民誌 唐明 港產片的「同光中興」? —釋《葉問2》影像語言之得失

2010年4月30日

《葉問2》是難得一見的港產片精心製作。

「港產片」三個字,太過輕率,把電影標籤成生產品,與維他奶、李錦記無分別,結果是自己放縱,流於嬉鬧胡搞,九十年代吸完一輪金之後,即全面北化,結果是喪失文化身份,蒼白虛無,自我作賤,自廢生存空間。

「港產片」面對國際,卻又堂而皇之稱為 Hong Kong Cinema,其中流露出七十年代學師於法國新浪潮的底細。w學習法國新浪潮,取材自現實,演員「自由式」上陣,本來沒有問題,然而,學會表面的招式,學 不到真諦:小孩在課堂裏讀莫里哀的劇本,青年男女寫情詩表白,咖啡館裏吞雲吐霧激辯哲學,巴黎的天空裏突然升起無數隻紅氣球……為什麼在法國電影裏,這些 場面很自然,同樣的內容放在香港即顯做作?

流於輕浮

原因之一:因為從巴黎蒙馬特高地望下去,二百多年幾乎保持不變,現成是一個精美的大舞台,實景取材,省回許多製作費用。但香港自九十年代起地產主義 統治,城市迅速「單一化」:玻璃外牆、雲石地面,高樓大廈見縫插針,住宅有如鴿籠,千人一面,沒有畫面可言,但也有進取的導演,在電線水渠亂纏的街尾後巷 取景,於醜陋之中發掘特點與靈感,走出一條血路,但結果是香港電影只能寫醜陋黑暗的故事,描寫打打殺殺的惡徒—與現成的背景渾然天成的,只有這類角色。一 齣《歲月神偷》取景永利街,清新自然,打破了觀眾的成見,結果在香港引起一場頗具黑色幽默色彩的保護古蹟的爭議。

港產片一開始就學了法國人自由式,但沒有內涵,只能流於輕浮,最大的問題是沒有「製作」(Production)。荷里活的娛樂大電影,內容豈不輕 浮?但製作嚴謹精美,吸引觀眾入場,何嘗失敗過?真正的製作,並非一味大場面加華衣美服,而是盡在細節。六十年代玉婆伊莉莎白泰萊正當盛年,二十世紀霍士 公司投資巨額開拍《埃及妖后》,只有大場面與美女,結果票房一塌糊塗,差點連累公司倒閉—這是膚淺誤解「製作」等於大場面的惡果。

耳目一新

《葉問2》的相對成功,首先是恢復了在港產片中消失多時的功夫動作設計。在編排上,與荷里活A級動作片的節奏一樣,強勁、猛烈、迅速,且每一場打鬥 性質都不同,娛樂性極為豐富。但令人耳目一新的,則盡在於對細節的認真雕琢:四十年代戰後的香港,整齣戲有如水墨畫一般清朗,飾以巧妙的點綴:天台的磚 石、窗口的植物、街邊的招貼、公園、魚市、警署、報館,都覺真實,最精心鋪設的是主角的家,該放什麼家具,用什麼碗筷,床頭几上小燈的式樣,放一本什麼雜 誌,最能表現時代的色彩;男主角是一身黑色的長衫,淺淺露一截雪白的領口,以渲染他的儒雅氣質;他的妻子只穿粗陋的襟褂—這是最容易露馬腳的地方,因為多 數人都會認為四十年代的女人穿旗袍乃天經地義;然而影片中葉問夫婦剛剛由中國逃難到香港,只租住簡樸的小房間,顯然手頭拮据,一個女人的衣服,最能如實反 映家庭,影片的製作,在葉問妻子該穿什麼衣服上,壓抑了一味追求畫面華美的虛榮心,結果令人讚賞。

漏洞百出

可惜劇本台詞未同樣精緻。顯然,編劇並未疏忽語言的時代烙印,已經刻意為男主角注以「舊省城」口音,卻忘了盡除1949年後以「你好」為代表的「新 中國」詞彙。影片把葉問塑造成溫文君子,君子應有君子的語言,中國古有「失敬」、「久仰」、「幸會」等問候語,或者不必問候,稱以「諸位」、「諸君」,即 已招呼在座眾人,何其大方;「你好」二字,於理不合,於情不通,是今日沒有文化的粗人懶精肉麻的三流語言。

然而,語言之缺失,不及一層「民族大義」的包裝之漏洞百出。男主角逃難到香港,香港是港英殖民地,生活秩序與質素不知比戰時的中國內地強出多少倍, 香港縱有「爛仔鬼頭」,但猶有法紀,比較中國遍地隻手遮天的貪官酷吏,實在微不足道,此戲院內觀眾都心中有數,「國仇家恨」四個字首先站不住腳,這是影片 把洋鬼子卡通化、妖魔化,但不能教今天的觀眾信服的原因之一。其次,男主角初來乍到,即遭受地頭蛇的圍攻,手段殘忍,全不顧寡眾懸殊,非置人於死地不可, 此一醜惡的敵意,完全莫名其妙;各家武館又山頭林立,極盡中國式內鬥的精髓:「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梁山好漢之流,又豈能對「中華武術」產生共 識,為共同的榮辱與理想而放下個人恩仇?

發揚中華武術的情懷,由於在歷史上找不到適當的 Reference,總是有欠真誠。反而是一分多鐘的尾聲,葉問與李小龍的一段師徒緣分,巧妙而傳奇,令人遐思千百,別有滋味。

新殖民誌 唐明 卡梅金馬兩不倫

2010年5月21日

英國大選結束,產生兩名首相,英國駐港領事發出新聞稿,宣布兩位首相的中文譯名分別定為:卡梅倫與克萊格。消息一出,即有本地電視傳媒喜稱:「好嘢,從此不必為一名兩譯而煩了。」

一名兩譯,是英國政府根據中港兩地民情有別所專門設計,是對鄧小平「一國兩制」之「偉大構思」的低調呼應,香港所享有的「港版」英國首相中文譯名,一概跟從殖民地時期港督訂定中文名字的風格,即入鄉隨俗,根據英文讀音,巧取中文諧音,以典雅大方為宗。

麟趾出自詩經

譬 如,港督戴麟趾,本名 David Trench。指着「麟趾」二字,去問今天中國的普通百姓,可以斷言,知道的一個也沒有。「麟趾」出自《詩經》,以麒麟之足指代仁德才智的賢士,用在港督 身上,尤顯高雅莊重。不知是殖民地的哪一位「師爺」,腹笥淵博,出手不凡,堪稱一個多世記以來中英翻譯之典範之作。

殖民地師爺,下筆尤有如 此風範,令人聯想起晚清翰林之遺風。小說家高陽曾點評,晚清一班士大夫,沒有別的本事,唯有定一兩個年號:光緒、宣統,都氣象萬千,與早期的康熙、乾隆放 在一起,絕不失禮。民國之後,年號作廢,然而許多名字還是工整富麗的,戲台上尤其一片盛景:梅蘭芳、麒麟童、程硯秋、楊小樓、蓋叫天、馬連良、袁世海…… 名牌往台上一掛,必是帝王將相,英雄美人,如果中國也曾有過 Class,這些名字即為一證。

中文水準低落

後 來,民國搬去了台灣,香港只因殖民地之庇佑,裝了滿肚子經史子集的民國文人,還可以繼續為港督的名字花心思。戴麟趾之後,即香港全速飛躍的麥理浩時代,麥 理浩之名,初擬「麥理灝」,結果發現,本地民眾中文水準未如理想,經常將「灝」錯讀為「景」,只好另選更簡單的一個同音字「浩」,可見香港人即使早在七十 年代,對於中文也不甚了了;唐朝詩人崔顥,一首「黃鶴樓」流傳千古,但凡念過唐詩,斷不會把崔顥讀作「崔景」的。

港督之名,從未引起「一名 兩譯」的紛爭,中國政府從未為了港督之名而另尋翻譯,即使對恨之咬牙的彭定康,也沒有故意在新聞廣播中,擅自改作什麼「克里斯柏藤」。「彭定康」之名,其 實與晚清最後一個皇帝「宣統」的年號尤有內在之巧合:一則「宣統」,詔告天下一統,結果全中國陷入長達三十多年的戰亂;一則「定康」,預祝香港日後安定康 寧,不想短短十來年「當家作主」,英國人留下的老本啃吃得八八九九,特區既不穩「定」,亦無安「康」,世上丟人現眼,在中國政府眼中,這隻曾經貴重的鵝, 再也生不出一隻麻雀蛋。

特殊地位不再

英國首相一名兩譯,其實只在鐵娘子上台之後才出現分化。首先,「國際」兩 個字,要等到二十世紀兩次大戰期間才始告成形,中國在國際政局中佔一席地,至少也是巴黎和會以後的事,此前,英國首相叫什麼名字,中國人根本沒有須要知 道。直到納粹上台之後,日本開始攻打中國,才知道英國首相與希特拉會晤,名叫張伯倫,張伯倫很快下台,接下來就是全球陷入黑暗的大戰,英國首相 Churchill,當時中文報道譯作「邱吉爾」,邱吉爾三個字,無論是廣東話還是北京話,讀起來都與英文原名相去甚遠,唯有上海話讀音最為貼切,可見民 國政要之籍貫淵原。

邱吉爾當過兩任首相,下台之後,中國已徹底赤化,英國首相叫什麼中文名字,沒有人理,英國外交部也不必特意發布新聞稿給 中國政府,自「艾登」到「卡拉漢」,一概只通知香港算數。然而,卡拉漢上台之際,也是文化大革命的終聲,接下來,鄧小平接管,政府重新開始運作,英國首相 也有必要見他一見,眾所周知,鄧小平見的那個首相,正是戴卓爾夫人。

「戴卓爾」是港譯,中國內地作「撒切爾」。撒切爾,有如今天法國總統 「薩科奇」,無論是字形,還是讀音,與「吉爾吉斯坦」、「哈薩克」等相近,甚有中亞荒蕪色彩,顯然出自北京外國語學院操一口京片子翻譯之手。戴卓爾以後, 英國政府特意批准港版的還有馬卓安、貝理雅、白高敦,恰是香港從英殖民地過渡到中國城市時期,今皆一筆勾銷,也徹底抹掉了香港在中西文化版圖上的特殊位 置,真好嘢!

玄藝有信 陳琪丰 淺談九型人格與中國相學

2010年5月21日

我終於上了一個專為管理人員開設的九型人格「雞精」班,那是原本一個星期的課程濃縮為兩日課程,幸而在美麗又專業的導師指點下,對於懂一點中西相學的我覺得趣味盎然,受益匪淺。今日,我就和大家分享一下九型人格與中國相學的比較。

九型人格,英文是 Enneagram,源自希臘文的 Enea和Grammos二字,前者解作九個,後者解作圖形,它把人的原本性格分為九種,分別放在九個方位上,所以有人稱之為九宮圖或九芒圖。認識九型人 格,就可以知己知彼。相傳九型人格圖說起緣於西元前2500年巴比倫帝國一個叫 Sufis 的部落,當時的長老用這套圖說教化族民和諧共處。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俄國「第四度」靈修大師葛吉夫(G. I. Gurdjieff)將九宮圖傳到歐洲,葛吉夫曾告訴他的徒弟,九宮圖是宇宙的象徵,所有的知識都包含在其中,詮釋九宮圖就可以認識宇宙一切事物。這個講 法令我想起風水學說中玄空飛星的九宮飛星圖,它以八卦分布中宮太極之八方在一個九宮格內,《易經》說八卦類比萬象,想不到東西方的玄學家對兩個「九宮」方 位的演繹有點類似,有趣。1993年,美國史丹福大學商學院開辦了「人格、自我認知與領導」的課程,把九型人格應用於商業管理的領域上,自此,九型人格圖 說便流行起來。

奧巴馬代表完美型

九型人格包括:1號Reformer 完美型,典型代表有奧巴馬,他是真的想去改變(change)美國啊﹔2號Helper 助人型,典型代表有在青海玉樹地震中犧牲性命救人的義工黄福榮先生,充滿愛心行善助人﹔3號Achiever成就型,典型代表有前美國總統克林頓,白手興 家,追求成就﹔4號Individualist 自我型,典型代表有米高積遜,為表演藝術昇華,無比創新﹔5號Investigator思想型,典型代表有微軟的蓋茨,窮思極想作研究發明﹔6號 Loyalist忠誠型,典型代表有曾蔭權特首,相信大家還記得「我要做好呢份工」這個口號吧﹔7號Enthusiast活躍型,典型代表有維珍妮亞航空 的理查德.布蘭森,報章見到他不停嘗試新玩意﹔8號Challenger領袖型,典型代表有剛去世的狄娜,退休後的狄娜,她一露面仍有一種不可言的懾人氣 勢﹔最後是9號Peacemaker平和型,典型代表第一個站出來鞠躬認錯,平息傳媒攻伐和政府頑抗局面的前政府局長馬時亨。

承傳西方哲學和相學,九型人格都是着重人的根本性格分析。美國九型人格圖說宗師 Don Riso和另一位九型人格學者 Russ Hudson合作設計了一個名為 Riso-Hudson Enneagram Type Indicator(RHETI)Test去分析人格,美國老牌大學 University of Akron就切切實實的驗證過它的可靠程度達到八十五巴仙,可以引用。

性格是否健康透過言行觀察

九型人格圖說中說每一型格的人都有性格健康和不健康的時候。性格健康時,人會自我肯定,顧及社會價值和表現出智慧;但性格不健康時,人的自我形象低 落,為求目的不擇手段損害他人和社會。要知道一個人的性格是否健康,九型人格圖說是透過人的言行觀察。中國相學也可以憑着一個的言行判斷一個人的概括性 格,舉一例子:清朝曾國藩善相。話說一日李鴻章帶三個人見曾,求曾錄用,李先叫他們到園中候召。曾剛好吃完午膳到園中散步,當李見到曾時,曾便說:「不必 見了。左邊一人佇立低首,是個謹慎敦厚之人,可留在軍需任職﹔中間一人與我定視,但我剛離去,他便左顧右盼,眼神閃遊,是個陽奉陰違的人,不用﹔右邊那 人,一直與我怒目相視,是個堅忍有威之人,恐怕此人他日功業不在你我之下,可用。」右邊那人便是日後的淮軍第一名將劉銘傳。

中國相學是以五行分析性格的,不過沒有教人如何與不同性格的人相處才達到知己知彼。九型人格的分析是非常專門而有系統性和歸納性,細膩透徹又兼具科 學性的驗證,完全理性化,九型人格圖說還教人怎樣跟每一型格的人相處,獲得雙贏,令人覺得專業。不過,九型人格圖說並不如中國相學有它的預示性,中國相學 中有所謂流年百歲圖,相家可以從人的臉上某一位置判斷人在某一年的吉凶,因為懂得選擇與行好運的人合作做事,是成功因素之一。兩種學說若能結合的話,我可 以說是如虎添翼。

陳琪丰pc1616@gmail.com

回塘

010年5月21日
人 會回塘,語言也會回塘。人回塘是智力倒退,語言回塘,是思想簡化。回塘乃民間俗語,難於考據。此語廣府話及客家話皆有,一說是「回堂」,老人癡呆,家人不 敢任其外出,只能留在堂內,與兒孫一道玩樂,返老還童,謂之「老回堂」,亦稱「老懵懂」。另一說是「回塘」,乃養魚戶之言。魚苗與大魚,各有魚塘隔開,以 免大魚食細魚,魚苗過大塘之後,便可餵大魚飼料,所謂「魚不過塘不肥」。也有魚苗過了大塘,食豐富飼料,依然養不大,要退回小魚塘的。養魚戶笑稱「回 塘」。
中文是早熟語言
然則,回塘只是嘲笑之語,幾條魚苗過塘之後養不大,夾在大魚之中,養魚者怎會發現?即使發現了,撈回魚苗塘又有何用?考證民間俗語,到頭來,「得啖笑」而已。
考證文雅語言,卻是哭笑不得。父輩哲睿,子孫不堪重擔,於是多有頑劣反叛,放浪形骸者。文字早熟,子孫也會衰頹。中國在先秦兩漢已有璀璨文字,見諸 典籍,令後世汗顏,不肖者只好視而不見,以夷為師。近世中文之零落,大抵可作如是觀之。英文在進化期間,丟失很多中古英語的格式語法,比起德文法文,英文 易學,然而論到語法簡單,依然不及中文,中文是世上進化得最徹底的語言,幾乎可以說是早熟型的超級語文。早在漢代,中文已擺脫多音節語詞及形式語法的趨 向,脫去很多格式語法的限制。擺脫格式語法限制之後,漢字隨之定型,開展出其他替代的功能來,令表達力更為強盛。也由於語法與字形配合,只須認得字義,即 使是先秦兩漢的文章,毋須太多註譯,一看便懂。
中學會考,慘被取代
例如中文沒了眾數(plural number)的s,便用實詞代替眾數,英文的國家country變為countries,中文不一定是「眾多國家」或者「國家們」,而是平義的各國、諸 國,有蔑視意味的、不瞄一眼的萬國、萬邦(如唐代的萬邦來朝),有警惕意味的、歷歷在目的列國、甚至列強(如晚清時期的列國入侵)。同樣,中文沒了被動式 (passive voice),不一定凡事都說「被」(be),而是有幸福意味的蒙、獲,中性的由、受、告、見,意味不幸的被、挨(捱)、遭、罹等。
可惜,今日的中文,返回蒙昧原始了。二〇一〇年二月二十五日,坐西鐵往屯門,車廂播出港府教育局宣傳,說「原有的中學會考將會被新高中文憑試取 代」,再說新的高中文憑試多好多好,之前卻用了個「被」字,出爾反爾,言不由衷,彷彿官府要為末代中學會考之廢除而鳴冤叫屈。中性的講法,書寫或口語,都 可以用「原有的中學會考將由新高中文憑試取代」。那個「由」字,於教育局諸君,也許太古老了,怎不及一個「被」字時髦?
仿效英文,中文返古
西風東漸,五四時代之後,中國文人提倡用西洋語法來規範白話中文,以致引入許多源自英文的語法虛詞。今日,中文變化多端的虛詞,被西化的語法虛詞取 代了,國人不說列國、各國,而說眾多國家,甚至國家們;不說「香港有購物天堂之稱譽」,而說「香港被稱為購物天堂」。中文「返古」了,某些形式語法的功能 恢復過來,變成英文在中國的A貨。
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為了迅速展開識字教育及知識啟蒙,也方便傳遞西洋學問,文人提倡「我手寫我口」,然則見諸文字,其實是「以中國之手,寫西洋之 口」。如北方口語「我期待着」、「你有着不一樣的經驗」、「這意味着」、「你照着辦」,並非與英文的-ing等同,「着」字是虛詞,也有些實意,化為書面 文字,有的要保留,有的要轉化,並不一定都要寫「着」。真的要寫事態進行,也不一定要用「着」字,可以用語態副詞此刻、之際、正在、刻在等等,代替機械 的、來自-ing的西化詞「着」。
又如那個副詞「地」字,是來自英文的副詞尾綴-ly。北方口語「你要好好的做人」,明清白話小說會寫為「你要好好的做人」。「的」與「地」,都讀輕 聲的di,表示商量的、減去權威的語氣襯詞而已,並無實義。書面寫為「你要好好做人」,損失的只是語氣,意思無損。白話文運動之後,便硬性規定將此語氣詞 變為副詞尾綴的「地」字,「好好地」的那個「地」字,擺脫不得,中文成了英文的A貨了。
最近在中文系當老師,有位內地來港修課的學生,品評香港報紙專欄的「三及第」文章,獻上一句:「倪匡的專欄文字往往不按常規地出牌」,不禁莞爾。句如長蛇,西而不化,又囿於流俗比喻(「不按牌理出牌」)。化為中文,自是從容:「倪匡行文,不依定則,常有出格之語」。
同理,中文的「是」,也不是英文的is。我不願意,我是不願意,我是不願意的。三句意思相同,語氣不同。「是」乃語氣詞,並非語法詞。
廢了動詞思考力
內地天災頻仍,義工回港之後,報紙便充斥「分享災難經歷」之語。分有分享、分擔、分攤,述有講述、憶述、述說,這些都顧不上了,只是將share的 動詞漢化,固定為「分享」。原本分享的構詞重心在「享」而不在「分」,西化之後,重心在「分」,享字無義,於是好事壞事都可以「分」了。英文廢了中文動詞 的武功。反之,在market share一類的名詞,報紙仍懂得分辨,是「市場佔有」,而非「市場分享」。動詞廢武功,只留名詞辨識力,是近年中文的大病患。
香港文字學系列.三十四